张简 | 拜年
在我的记忆里，老家传统的拜年，应该是真正的跪拜。
我小脚的奶奶那时最高兴，爱热闹的个性，遇到拜年更开心。初一早上吃过饺子，我们就把奶奶打扮得干净整齐，换上新衣新靴子，戴上一顶红色的绒线帽子，几乎完全罩住了银白的发丝，帽子上缀着一颗枣子大小的墨绿色琥珀扣子（琥珀扣子是她留下的最珍贵的陪嫁物），棉裤照例扎紧裤脚，尖尖的小脚穿上一双崭新的合脚布靴。奶奶满脸欢喜，大睁着一双昏花的眼睛，笑着的嘴巴里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她的牙齿早就掉光了。扶她端坐在堂屋的大椅子上，中间的大桌子上有备好的香烟，或在城市几乎绝迹的包谷花，白花花香甜甜盛放在竹揽子里，准备发放给来拜年的大人小孩。
堂屋大桌子前铺一条干净的席子，就开始了拜年的仪式。
父亲和母亲先后跪下，端端正正给奶奶磕头祝福，喊声：妈，给你磕头了！祝你身体健康。奶奶赶紧中气十足地说：好！起来吧。过程中没有说什么多的话，也许在那时传统的农村，纯朴的亲人之间不需要客气话语。
接着我们兄妹从大到小，一个一个来，五个依次，先是喊声：奶奶，给你拜年了。接着合掌跪下，磕头，站起，奶奶从贴身的兜里掏出贰角的压岁钱递过来，我们必须双手恭敬地接过来。
接压岁钱的时候，强调必须是用双手，不许单手接，这个是尊重长辈的规矩，像平时给奶奶或者来客端饭时，必须用双手端送，母亲说用单手是打发要饭的，不尊重对方。
重温细节，仿佛白发的小脚奶奶还坐在高高的大椅子上，咧着没了牙齿的嘴巴笑看我们。
父母也是要跪拜的。只有在这时，忙碌的父母才能闲下来，换上干净衣服，端然上座，接受孩子们的跪拜。只是不再给发压岁钱了。
礼貌、端正、安稳，仪式感的庄重，使我们都变得庄重起来。
我们这里平原地带，自然村聚居的人特别多，村子特别大，是旧社会的一个寨子，周围有高高的土寨墙，外边有深水沟，叫寨壕，防土匪的。几百户人家，两千多人，就挨挨挤挤地定居在寨子里，原来住宅没有规划，房子连着房子，只有祖上传下来的“界子”，在地上载下一块石头或一截木桩或者种下一棵树木，你能想像有多拥挤！就我小时候印象，村子太古老，宗族分叉太多，村里的辈份，上下差六辈。
村庄里，初一拜年是相互的，只要是上了年纪的长辈，都会在初一的早上做好接待拜年的准备。不管平时家里多穷，那一天一定要拿出个长辈的样子，端坐在上，面前铺上一条干净的席子，或是一条空麻袋，也有什么也不铺陈的，只把地上扫净一些，接受晚辈的磕头跪拜。条件稍微好点的家庭，准备的有香烟，瓜子红枣等，最寒碜的家庭也会准备一些香甜的包谷花，礼让回谢登门的拜年者。
特别是每一家的长子都要出去拜年，每年的初一，大哥总是带着我们在村里拜年。
男女的地位似乎不一样，男人可以代表家庭，女人不能代表的。不过也借拜年之际，小的孩子了解到了，家族间的错综亲近渊源。原本居住地较远，平时不大来往的人家，在心里一下子亲近起来，据说我们是老四门，也就是我们的老爷爷辈的是四个亲兄弟。
宗族间的拜年，平日里发生过矛盾，甚至吵架斗嘴不搭话的人家，在初一那天都不记仇了，相互拜年，一团和气。可是过了初一，还可能关系又倒退到从前了。好奇怪！
发现外地不同的拜年方式，是在高中的那年寒假。初一在家拜了年后，我和同桌约好到她家玩去，她家距离我家大约有十里地的湍河以西。闲谈中我说到拜年，在老家刚磕了好多次头，有的家庭不注意卫生，不铺席子，直接让磕头在地上，裤子的膝盖处弄脏了。她很惊讶：“你们是真磕头啊？”我很惊奇:“你们不磕头，是咋拜年的？”她说：“大家都是到家里坐坐，走到为止啊，谁还会磕头拜年!我村里从我记事起就没有磕头了。”
我愣住了，真是十里不同俗啊！
我老家的村庄名字叫:孔庄，难道和孔子有什么渊源？所以一直遵守敬老尊长的孔孟古礼？这只是我的胡乱猜测而已。但是我的老家就是这么固执地坚持磕头拜年的习俗。尽管现在，外地务工返乡的人越来越少，迁居外地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坚守在村庄里的人依然没有摒弃或者改变磕头拜年的方式，磕头就实实在在磕头，绝对没有偷工减料。一直到今年还是这样，为此，我特意向老家的人求证过。
随着手机渐渐普及，开始有了短信功能，新式的城市拜年，都习惯于短信拜年。年三十开始到初一，批量的、复制的、转发的、千篇一律的短信满天飞，手机短信区挤爆。懒惰的人们甚至不愿意打个电话问候，更别说登门施礼了。
再后来，有了微信，有了红包。传统的拜年更加式微，连自家的小孩子也免了跪拜磕头的程序，直接用微信红包发压岁钱了事。
拜年的礼仪或者过程，应该是对无尽岁月的敬畏，一代又一代，在看得见的时光流逝中，敬重绵延不断的生命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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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网络
作者简介：张简，女，网名隔岸红袖，河南邓州市公安局民警。2004年个人结集出版诗集《蓝风》。有大量散文在省级报刊发表，曾出版散文集《暖词平生》《纸上年华》。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花洲文学》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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