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一把《人民文学》,又能涮出啥?

最近代表中国权威期刊的《人民文学》又被涮了一把,被一首“好看体”弄得灰头土脸不亦乐乎,顺便也捎带着把《诗刊》也揶揄了一把,一些怒发冲冠的所谓莘莘学者趁机又发出了诸如“中国诗歌死了吗”的吼声。真有如此严重吗?我倒觉得未免有些太一惊一乍危言耸听了,《人民文学》这本刊物虽然行政级别很高,但却是一本综合性文学刊物,不是以诗歌为主,类似这样的综合性文学刊物,一般一个编辑部可能就一个诗歌编辑,和一般的小民刊没啥区别。那么,如果这一个编辑恰好赶上是平庸诗人,偶尔刊登点劣诗差诗,甚至常年刊登庸诗,都没什么奇怪的,万万上升不到中国诗歌因此怎么样的程度。因此,这一小事件充其量发出了一阵“傻编辑”做人要有底线的吼声罢了,与中国诗坛以及真正的中国诗人其实关系不大。

那么,为什么这么个小分行引起·这么多回应呢?我想除了“唯行政级别论诗”的固有观点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其前已故主编韩作荣先生所带来的影响力延续效应,韩作荣先生本身作为著名诗人,对诗歌的创作与鉴赏都有一定见地,与邹静之、胡弦等诗人一样均属中国最懂诗的优秀编辑。再加上《人民文学》其自身的影响力,这造就了某种与诗歌的特殊关联性,似乎《人民文学》所刊载的诗歌就是中国级别最高的。不过,韩作荣走的并不是锤炼意象的路子,而是强调整体象征和隐喻,因此,对于草根性的类口语诗歌有某种偏爱,诸如海子、雷平阳、江一郎、高凯等类型诗人自然多受青睐。这给这本刊物留下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太白遗风”,似乎只有大俗才能大雅,大巧才能似拙,传至今日难免形似神不似,错把青蛙当作矮额头低日角的千里马,刊登这种类型的诗歌自然见怪不怪。

接下来看看这首“好看体”究竟怎么样:

弯弯的树

弯弯的树呦,长得好看。

翱翔的大雁,成群结队好看。

圆圆的树哟,长得好看。

灵捷的鸽子,翱翔好看。

常青的樟树呦,长得好看,

高飞的苍鹭,翱翔好看。

小叶的杨树呦,长得好看,

洁白的天鹅,翱翔好看。

这是首大俗才能大雅的诗吗?不是,虽然俗,却俗的做作,这是首大巧似拙的诗吗?也不是,因为它只有拙而无巧,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成诗的东西,作者的基本功和天分都很一般。客观说,这种诗在《人民文学》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比如8年前我批评的该刊刊登的“杰作”,也是这个奶奶样:

《农村现状》有力气的男人外出找钱去了/才长大的姑娘被劳务输出了/连长得一般的寡妇也进城给人擦皮鞋了/老得掉牙齿的老家/只剩下年迈的父母/带着上小学二年级的孙辈/白天在去年的土地上掰包谷/夜晚守着三间瓦房和两声狗叫。

翻看了大家的很多评论,似乎主要诟病的还是这首诗的语言过于口语化的直白,口语诗又一次躺枪了,事实上口语入诗并非如此一无是处,甚至恰恰相反,要写出诗歌的童真意趣,鲜活俏皮,可能非口语不可。只是这种口语化的童诗或歌谣诗要写出诗味必须具备两点,其一,写出和谐自在的意境。要写出意境必须有和谐共生的物象所组成的自然场景,且物象之间必须有有机、微妙的关联关系,从而整体洋溢出某种妙不可言的意境。比如《敕勒歌》:

《敕勒歌》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再如,辛弃疾的《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这两首词物象之间是和谐有机的整体,能给读者提供一个形成合力的宽阔想象空间,前者洋溢出一派天人合一的和谐景象图谱,后者则呈现出一片“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自在天真意趣。但他的“弯弯的”,“圆圆的”,“常青的”,“小叶的”等等修辞纯粹东拉西扯自相矛盾且各自为战胡说八道。弯弯的树好看,挺拔的就不好看吗?直直的不好看,那杨树怎么好看了?难道他家的杨树弯弯的畸形?再说若杨树是小叶子的,那什么树是大叶子的?当真是为赋新词强卖乖。

其二,写出“相反相成”戏剧化意味效果。“戏剧化”堪称现代口语诗的命门所在,因为古诗词已经将意境发挥的淋漓尽致登峰造极,现代口语诗由于语言不及古人的精致考究,难以在意境上超越古人,只能在戏剧化上寻求突破。这种口语诗,如果能写出俏皮的戏剧化效果,也能射出出其不意的“虚晃一枪”,希波斯卡的《不期而遇》:

《不期而遇》

我们彬彬有礼地彼此致意

我们说,久别的重逢感觉真好。

我们的老虎喝着牛奶。

我们的鹰脚踏实地。

我们的鲨鱼都淹死了。

我们的狼对着敞开的笼门打呵欠。

我们的蛇藏起了闪电,

我们的猴子幻想飞走了,

我们的孔雀丢掉了金缕玉衣。

蝙蝠早已从我们发间飞来飞去

我们谈着谈着便欲言又止

所有的微笑,只为了曾经的帮助

我们人类间,

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鹰之 译)

算了,不去批评《人民文学》的庸诗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招牌,这种诗实在没有批评的价值,写作此文有两个目的,其一,为了澄清行政级别与诗歌的关系,其实,把二者混为一谈还是种文革思维在作怪,靠几本刊物扬名立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即使《人民文学》的诗歌“死了”(或者从未活过),也与中国诗歌关系不大,中国诗是死不了的。你没看见,中国最有名的两本诗书是《诗经》和《唐诗三百首》,而这两本都是民刊,这时候只有人记得杜甫,还有人提及那个时代拒绝给杜甫发表诗歌的国刊吗?其二,澄清语言与诗歌的关系,诗歌的价值在于意境或境界,语言只是器皿,哪个顺手用哪个,口语与书面语的争论早该结束了。最后转发段于受万老先生转给我看的文字,让大家明确语言与诗歌的关系:

有人用汉语翻译了一首英文诗,全世界都服了!在这个人人学英语的时代,大家似乎都快忘了,我们的汉语有多美多强大!这里有一段英文的诗歌,用中文翻译了一下,结果所有人都惊呆了!不信?你看看...

【英文原文】

Yousaythatyouloverain,

butyouopenyourumbrellawhenitrains...

Yousaythatyoulovethesun,

butyoufindashadowspotwhenthesunshines...

Yousaythatyoulovethewind,

Butyoucloseyourwindowswhenwindblows...

ThisiswhyIamafraid;

Yousaythatyoulovemetoo...

▊普通翻译版

你说你喜欢雨,

但是下雨的时候你却撑开了伞;

你说你喜欢阳光,

但当阳光播撒的时候,

你却躲在阴凉之地;

你说你喜欢风,

但清风扑面的时候,

你却关上了窗户。

我害怕你对我也是如此之爱。

▊用诗经文体翻译为:

子言慕雨,启伞避之。

子言好阳,寻荫拒之。

子言喜风,阖户离之。

子言偕老,吾所畏之。

用离骚文体翻译为:

君乐雨兮启伞枝,

君乐昼兮林蔽日,

君乐风兮栏帐起,

君乐吾兮吾心噬。

▊用五言诗文体翻译为:

恋雨偏打伞,

爱阳却遮凉。

风来掩窗扉,

叶公惊龙王。

片言只语短,

相思缱倦长。

郎君说爱我,

不敢细思量。

▊用七言绝句文体翻译为:

微茫烟雨伞轻移,

喜日偏来树底栖。

一任风吹窗紧掩,

付君心事总犹疑。

▊用七律文体翻译为:

江南三月雨微茫,

罗伞轻撑细细香。

日送微醺如梦寐,

身依浓翠趁荫凉。

忽闻风籁传朱阁,

轻蹙蛾眉锁碧窗。

一片相思君莫解,

锦池只恐散鸳鸯。

中文是能兼容任何一种文体的文字,只要意境在,思想在,文言的,书面的,口语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再执着于此,活人真的都让尿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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