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辰|长诗

诞辰

【王阔海】

一

绿的  蓝的  红色之中的

我见到它们的所在

黑暗的边缘光亮的圈

我轻含这气息的微动

让我们回到从前

那是离降生不远的地方

我窸窸而动  自由的白鼠

为光的眩晕而茫然

当道路为你铺展开来

行走的使命迫不及待

我所了解如我所意愿

进入荒乱  迷茫一处的沙滩景色

我摩娑示爱的手

亮如一块夜光琥珀

这样的美

是淤泥中生存的一种

追随着原始的灾害

追随着东流的河

二

平凡的第二季里我对谁说

泡沫般洋溢的情欲我对谁说

可敬的诞生

把我们捏成他意愿的模样

天上有的我没有

我看着你是因为我害怕即将塌陷的陆地

而我以平常的姿态

操持劳作  与田里的禾苗交流的时刻

我手中的镰刀

时常割破皮和脉管

那时我常常仰望天空

尽管那边没有什么

而五谷成熟

就是在我俯视的一瞬

对田间的永恒能让我忍受更多的耻辱

除了土地

再没有滋生健康

和洁净的地方

我对着流放的哀歌

回复飘浮的平静

那些受刈的游吟的悲伤

已唱到世纪的末端

三

站在世纪末端的涯头

我的举动能说明我的心境

大本子里的习作与厚厚的史诗

古代的青春以及哀怨的阁中妇女

还有今天  宗祠里我诚意的祷词

正化作御寒的炉中红火

走在路上

犹如在跑

观众越来越多

朋友越来越少

用通常的话语

已不能乞丐一样获得食物

布匹也没有

我们有的是狼

用衣衫与挺拔的姿态

用空气养大的生物

一边给我改变旧事的回忆

一边贻我意愿的宝塔

它座落

但不知何方

四

我手中挥舞

始皇帝的青铜利器

这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柄

悬浮在东方  叫作晨光的黎明

以利器的准绳

我和孤单的上帝

一同测量

从心灵到心脏的距离

在我们身边围绕着艺色俱佳的歌妓

我们用木头和铁制成吹奏的乐器

乐师的手指是我的命运

白皙  修长和跳荡是我们生命的全部内容

你看见了吗  兄弟

披散着头发  赤裸着双足

温暖来自那些围绕我们舞蹈的佳丽

她们的仗义及白皙

而今已过了数年

我手中仍是铁  以苍白乏力

审视着众生的悲剧

我们热爱着幸福如同木柴热爱燃烧

五

它叫作舞台

我们叫戏剧

这永远的距离

如同一史悲歌由弦上射出

我们一手搀扶自己

另一手搀扶自己

面对你  塞外游牧的民族

依赖着填充与倾倒而生存的异类

我们无知地走进你  厚颜地死去

并不说明我们是被唾弃的稗谷

当我们被否定

船舱里盛满被分割又组装的

石头、树木、空气和海水

我们的前身早已被废为流浪的黑奴

这是夜晚  不太黑暗的夜晚

我们用遍地的骷髅的姿态

我们以逝者冷峻的眼睛

要同亲人告别

我们这样离去我们走得太远

草地上离群索居的幼马

回首不见泪涟涟的家

六

这里是最亲密女友温婉的倾诉

每一句话都能使我大哭一夜

我们咬紧牙关  夜晚怒放的花朵

已将我的不眠粉碎

到这条路上来

有人引领着你

你学会辨识的手

去接近尘封的典礼

面对智者摧毁的文字

我无力地垂下了头

这是什么时候  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着左右  我勇敢地垂下了头

我们把时钟放在山顶

让茅草淹没双足

在定居里渴求安定

世代的网悬在屋顶

没有什么东西

能长久地留在手中

没有什么东西

在今天  世纪之尾上

没有什么东西傍留

七

多少年来我沉醉于美酒

我一直不忘酒的来源

骨头的杯儿  盛满血色的酒

那是生活的单纯：水和大麦

我多少次想为它唱出歌来

多少次我在演唱之前醉倒

我在轮回的四季里反复歌唱

抵御某个最后夜晚的来临

今天在友人的劝告下我同它告别

他们为了我的身体和我的后代

我的微笑不蕴含讥讽

在平常生活里

我们都该想一想自己

可那时我依然眷恋着

世纪之末的钟声使我恶梦遍野

沉浸在颅骨里的酒精

已毁了我的脑子

八

在路的尽头我看见一辆马车

穿过林子的路  在哪儿也许还没结束

那马车损坏了轮子停在那儿

马儿独自吃草  马夫独自凄惶

我看到无数思想穿林而过

羽矢箭簇  孤儿一般纷然

可我们作父母的  我们作父母的

下在悲痛中停了脚步

然后太阳落地  太阳也老了

只有遍地拯救遍地焚烧

烈火的覆灭与腐烂的消亡

两种不同的声音：欣喜与忧伤

谁来向前  医生握刀勇往

医道的战场上

我一个人负了

我的头上有伤

谁来向前  大家相互看着

眼中的和平

在哀鸿的年代里

久于人世

我将不久于人寰

九

最灿烂的  红的  黄的 绿色的花

遍布于田间的  欺压了种子的花

占据的空气  使大气稀薄

侵占了房屋  幼儿难再生长

喔  我们的希望

在无数的花朵上

发扬两性花粉的硕大园丁

这个季节我怎能不病倒呢

我蜷缩在泥污里  身体变小  脑子变大

我发疯之前

我“喔喔”的叫声已被称作艺术

我中了花朵的繁荣与美丽之毒

我形貌丑陋诗句伪劣

园丁在大踏步巡回

丰收的消息如雷如炬

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我才悲观起来

才两性起来

才合起来

我还能够用肉身挡住他们温柔的长茅么

兄弟们  在我蜷缩的泥里

别发出音乐  也别去舞蹈

十

最该现罚我的是我的庄园主的爸爸

他用古代贤人和过早的逝去警示我

他甚至用诗句和咒语饲养我成长

我得承认被放逐之前我过人的生活

我背负粮食驴子背负粮食我依旧快乐

我知道它叫驴子

我们驮着喂食我的粮食

草地环拥的山岗

炊烟香气的姑娘

饮食与便秘  希望与失望的轮回

有长长的一段距离

我并不满意

母亲用母爱把我围困的时候

我的勇敢和想象

是把我自己驱逐

我是一匹负心的牲畜

饮着异乡的水土

现在死亡的美丽如同星星

我在大地的边缘生着美梦

你如今叫我热爱祖国

我只看到空旷  我把空旷视为辽阔

十一

自身是永动的主题

他人不是永劫的地狱

身为中国的农夫

我不能无视血缘的苦役

十二

宿命：甜蜜又安稳的床

我把它安放在走路的腿上

让我一一诉说

凉秋天色里我怀抱石琴的心情：

第一：

战斗胜利时我对着花冠诵唱

我们的弱小战胜了强大

我的号角激发勇猛和力量

我是备受拥戴的不冕之王

第二：

上有天神  那时还没隐遁

他慈和的雨露滋润着喉咙

我用赞美的青草回报恩泽

我用迷狂的舞蹈显示着收获

第三：

部落和民族  他们热爱我的流浪

马背或篝火旁的幕帐

都是我的家乡

异族的故事从我唇上得到传扬

第四：

我被魔王擒获

魔王热爱我

他把我种在园中

我是最美的花朵

第五：

后来地上的物事增了许多

主人忙于安顿

我与一批后宫婢女调笑

我依生理而歌

第六：

疾病无故袭击

我头痛的日子近了

许多人开始定居

我国际的悲歌近了

第七：

这不老的苦痛

复苏的足委顿的足

死掉的蜜深入口腹

…………

秋天里我洗涤这把古琴

我幻想着尼罗河畔的倾听

还我蓝色的河流

贯穿纸张的田园

悠久的命运之销并不能使我头痛

这世纪的边关

我的刀  我的火  我游弋的舟楫

我的小童的发髻

让我和不远的丧钟游戏

十三

诗篇前进

如我愿  如我欲

如安排  如放置

能看得见么

世纪的终曲

当我们双目最终盲去

我的心脏将会充满光明

某日——1994年3月1日海口

【插图及封面：王花朵作品，封面为四岁时蜡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