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点《醉打山门》——热闹只是表面,内里苍凉才是宝钗的真相
贾母给宝钗过生日那天,点戏是个重头戏,每一句诗词戏词都是伏笔,无一句多余。

因为是寿星,贾母坚持让宝钗先点戏。

宝钗当然不会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
这完全是为了迎合贾母的品味(其实贾母不很喜欢热闹戏),可一个老人特意给一个小辈过生日,小辈就得先对老人表示尊重和感谢,哪能真当自己是主人,只顾点自己爱看的?这不是宝钗平日的所为。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馀,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向日所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
看到没有?宝钗生日的昨晚,说的都是贾母喜欢的——热闹戏文和甜烂食物是社交往来,履行尊老礼节和客居礼仪,老人家开心就好。那些非说宝钗巴结谄媚的,这些人分不清什么叫心机,什么叫教养和品德!
况且一个刚十五岁的姑娘,她所点的吃食戏目,都是按贾母的喜好,这充分表明了她的洞察力和观察力,短时间内,能知道老太太的喜好——她可不是成天陪老太太吃饭的人,也不是成天陪着打牌,她不是凤姐和黛玉。

点戏还有第二轮。
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
这就是《醉打山门》。
这个戏也是热闹戏,但是它的内容细分析起来,却有点骇人。
熟悉的人都知道,五台山众人不喜欢鲁智深,都想撵他走。因此鲁智深在五台山始终有一股子压抑的劲儿。他本是提辖官,却屈身做了和尚,受到佛门束缚,肯定不爽。醉打山门就是这种压抑到了一定程度的爆发。
一个出家人,喝酒吃肉惹祸不说,还推翻了金刚像,简直就是个大逆不道的家伙!处于宝钗这种身份上的人自然是不应稀罕的,然而奇了!宝钗却偏偏在生日宴会上点这样的戏,让人颇费思量。

对于宝钗点的戏,贾母没有“更加喜悦”的回应,但这时候宝玉发话了。
因为他感觉出来了,宝钗一味点热闹戏,未免过于迎合——名义上是给宝钗过生日,其实倒像是在给贾母过生日了。所以宝玉说:“只好点这些戏。”意思是,你自己真喜欢吗?
宝钗的回答很精彩:
宝钗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
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
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你何曾知道。
戏的排场和辞藻都好,首先是比较应景,也体现宝钗的博学。但考虑她的年龄不会喜欢《醉打山门》,因为太热闹,然而宝钗仍然愿意坚持读(看)下去,并于瓦砾中发现了珍珠一一《寄生草》,且诠释得头头是道。可见,宝钗压抑了自己的"淘气",并让自己真正喜欢上了寄生草——这才是宝钗审美观和价值观的体现。

接着宝钗悠悠地念出那曲文——能念出来,就再次证明,她是真喜欢。
鲁智深的唱词是: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唱词意境深远,颇为苍凉。
鲁智深这个热情,豪爽,粗狂的汉子,忽然表达出一种落寞和悲凉,自己一世英雄,竟落难自此,师傅收留了自己,可惜缘分这么短,霎时间又要分离。落单在人世间,好在身上没有任何名利的牵挂。索性擦掉眼泪,潇洒拜别山门。
这样看似热闹可是苍凉的戏,还有《寄生草》中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句,简直和宝钗素日为人大相径庭。一个少女的欣赏水准,怎么会是这样的曲文?从点戏上看,宝钗的心境,其实很成人化了,而且,多了些冷眼看世情的感觉。这分明是人生的荒凉,不是讲自己,而是人生的本质。
这曲寄生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下子中了宝玉的心——它是红楼梦书中第一次让宝玉悟道的引子,一词引出后面宝玉的悟禅机。而在群芳之中,唯有宝钗接受了和尚的点化,接了冷香丸,带上了金锁,并被安排去和通灵宝玉结合,所以她的使命本就是去渡化宝玉,让他看清人世虚幻,早日彻悟。

宝钗为什么那么喜欢这支《寄生草》?因为这里的一句话,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是宝钗一生奉行的处世哲学。
这么说会有人感到意外,因为宝钗平日的表现是更愿意融入世情中,她所做所行无一不是履行世俗的要求和需要,循规蹈矩,并努力做到最好。
可是宝钗并不是生下来就是这般的“知书达理”的。她也和黛玉说过,曾经读过薛蟠从外带来的一些“杂书”(如西厢),但是后来认为不是正道,并且也劝其他姐妹不要去读。可见,宝钗的骨子里还是有些和宝黛相似的地方,只是被这种社会角色的期待所打压下去了。
所以我们总是觉得宝钗的行为有两面性:她一方面向往超脱,另一方面举止世俗,一方面期待解脱,另一方面又自觉地拘束克制自己。这种处事哲学说穿了就是:外儒内道。
在外,她奉行一切封建淑女应该遵守的礼仪规范。在内,她看穿一切世界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一切皆有缘法,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所以她心无挂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鲁智深的寄生草,应该也是宝钗的心声。

我们都知道,宝钗为了家庭的使命,为了败落的薛家,为了母亲和兄长,默认自己联姻拯救薛家,并非为了她自己,她知道生命的重量,也知道人生的孤苦,这很像儒家追求的舍身成仁、舍生取义。然而宝钗的内心终究是苦闷和压抑的,庄子所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捆绑在一起共赴死路,不如独自逃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