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 | 刘仁杰:那些年,与父亲母亲一起过年的日子



那些年,与父亲母亲一起过年的日子
文 | 刘仁杰
父亲和许多留守在农村的老人一样,为了努力使年货筹办得丰盛,将全年的收入倾囊付出,没有半点犹豫。因为子女们就要回家过年了,按父亲惯常的作法,孩子们进门那一刻,伙食上就开始过年。父亲不允许子女们春节不回家,父亲说,有钱无钱回家过年,叫花子也有三天年哩。父亲那一辈人很是重视春节时一家人的团圆,平日里各忙自己的事情,回不回家,父亲母亲只在心里默默地惦念着。
平常的日子,父亲母亲生活很是简单,不舍吃,不舍喝。节省一年只为有孩子们回家的那个年。其实,从牙缝里省出的丰盛自是有限得很,不过比平日里多了些猪肉,鱼肉和零食,偶尔也会有些本地尚不到时令的反季蔬菜。但是那些年,我们看着楼板上吊挂着的猪肉,鱼,还有母亲存放在坛坛罐罐的零食,感觉父亲很富足,母亲很能干。我们尽情地享受着父亲母亲给我们创造的年的丰盛;父亲母亲因为我们新年的快乐和热闹乐此不疲,年复一年。
一进腊月,父亲母亲就要使劲的忙碌。平日里,抢时间干活,随手扔放的农具,家什需要重新归整;附着在角角落落的烟尘需要认认真真的清扫。做完这些,母亲就要开始将我们偶尔回家用过的床上用品,洗漱用品再次翻捡出来,重新清洗凉晒,时间久了不用,总会有些潮气的。
尽管我们每次离开后,母亲总是要花几天时间拆洗叠放,母亲还是要做得自己放心些。母亲讲究干干净净过年,也图个清清吉吉的愿景。就这一个干净,母亲便要反反复复,沉浸在洗衣粉的腐蚀中,和跪在门前小河冰冷刺骨的踏埠上,承受着河水的彻骨之痛。天气晴和的日子,门前就像挂满万国会五彩缤纷的旗帜,充满着暖暖的热烈的期待。
进入冬天,父亲就开始准备取暖用的柴禾。为了我们不被烟熏,起初,父亲会上山伐树烧木炭,那可是个年青人都嫌累嫌麻烦的辛苦活。在数九寒天的冬夜里,有时候半夜里还得从床上爬起来去闭窑,稍不注意,几百斤木材就烧过了,化为灰烬。闭早了,木材两端没烧到就是生头子,过年取暖时满屋放烟还会影响熟炭的火力和时效。几百斤木材,从满是树木藤蔓荆棘的山坡上砍下来,又磕磕绊绊一码码背到窑场已经十分不易。
炭烧好后,出窑。为了赶时间,人就活生生地向着余焰未尽的火窑里往来穿梭,丝毫不能停歇地往外搬运滚烫的木炭。尽管事先用冰水淋湿过了衣袖,可奈不住长时间烈烈的高温。这时,甚至会有焦糊的毛发或肌肉的味道在山野里弥漫。后来禁山,不让烧窑了。父亲又早早的将木材背回来,锯成一段段,辟开码垛,风吹日晒,让其干透,代替木炭取暖。渐渐的,房前屋后的廊沿下,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木垛子便开始在太阳的光热里,浓烈着老人一天比一天炽热的叨念。一个温暖的年就这样在父亲的辛劳中不断地向我们走来。
腊月二十几的时候,父亲母亲就要划算着上街,打年货。母亲会将家里所有的钱交到父亲的手上,早早地起床,为父亲准备好早餐。父亲要吃饱了,下一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天擦黑,回到家时才能吃上。父亲往往在走完二十多里的山路赶到街上时,天才微明。为了弥补些经费的不足,这时,行走在漆黑的山路上的父亲,肩上大多需要挑着一担木柴、或木炭、或几张自制的木座椅,以便到市场上换些现钞。
父亲合计着荷包里的钱和需要购买的杂七杂八的物资,是不会舍得在街上吃一点食物的。东西买回后,又累又饿的父亲放下担子,便急不可待地吃着母亲在等待中反复热过几遍的食物。剩下的事情自是由母亲接手打理,母亲麻利的将东西清理出来分类存放,祭祀用品放在神台上,肉类食物及时腌渍,新鲜蔬菜铺排在早已整理出来的空屋子里……等这一切都归置妥当后,又是一个深夜过去。年在父亲母亲的无数个深夜和黎明中向我们走近。
家里喂有牲猪的年份,父亲便会老早就托人捎口信或打电话,商量捉年猪的日子。老人的意思是,捉年猪算得家里的大事,特别是在他们老来的时候,他们会想着,自己最大的创造力或能在子女面前充分展示自己价值的地方莫过于此。他们真心希望子女们能够回家看一眼,尊重了孩子们,也图了个团圆吉庆,其实,更重要的是能让孩子们及时吃到新鲜的猪肉。那时,农村贫穷,平时日子苦辛,只有在这时,也只有这自家侥幸喂出的猪肉,才是他们最奢华最有成就最开怀的一次享受。
农村的防疫、卫生和兽医条件差,许多家庭,许多年份,猪喂到中途时夭折了,劳命伤财,风险太高,自是不敢放胆再养了。那些年,我们并不真正懂得这些艰难和心情,年底本来也忙,便没有把分享父亲母亲的那一份眷眷爱意和收获的不易及喜悦放在心上。可是,父亲母亲依然会一次次捎打着这样无法成行的口信或电话。明知道孩子们回不来,却照例会将猪身上各部位留下一些新鲜的存放着。梦想着孩子们能赶上这口新鲜的味道,有时候放坏了也在所不惜。他们说,孩子们没吃到口的东西,他们也吃不香。
算着日子,收藏的豆子诸如蚕豆豌豆,红薯干,花生等也要拿出来过过太阳,过几天就得下锅炒零食了。黄豆,糯米开始淘洗浸泡,做豆腐,打糍粑的日子说话就到。那段时间,家家户户门前的晾晒最能真实的反应这户人家的日子,丰俭程度,大气程度,美丑程度,脏净程度。
小时候,多半依据这些因素,暗自谋划串门拜年时的先后和热情。父亲母亲知道后,就开始唠叨,谁家谁家辈份在长,应该是如何如何的顺序。长大后知道的这些礼节也便是少不更事时父亲母亲唠叨的结果。想来,父辈的一些教诲,当时没有听下来,下意识里并非一无所获,影响在后来。
过年是家里老人最操心最繁忙的日子。孩子们回来,迎面见到父亲母亲因渴望而焦急,又因见面而满足的那一刹那,已是最大的欣慰和满足。尽管父亲母亲又苍老了一些,但毕竟比无数次梦中的牵挂来得真实。看到家里到处都是已经准备妥当了的浓浓的年景,年的味道已然自进门的那一刻便扑面而来,并且愈来愈浓。
随着妈妈热腾腾的饭食端上餐桌,年的味道更是高潮迭起,父亲母亲不用忙于下地干活了,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有没有奇味珍馐,丰盛的饭菜,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母亲和一帮闹哄哄的孩子们又集中的围坐在了一起。老的,小的,待在家里的,出门在外的,一年的疲惫焦灼辛苦和劳累在这个时候统统不重要了,真真切切的抛向了烟消云散的岁月。
老人需要的是陪伴,子女需要的是牵挂,就像风筝,无论多么强大多么炫目,有了那根线的牵挂,它才能久远地飞,它才会明白什么是平稳,什么是高远,什么是进退。守望相助,一年一年的岁月真好,有彼此守望和心有牵挂的日子才是一生中最真实最温暖的幸福。与父亲母亲一起过年的日子好美!



作者简介

刘仁杰:网名“黑裙带”,“初心如虹”。湖北孝感人。曾在《南方周末》,《孝感日报》,《槐荫文学》等发表过散文、通讯、小小说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