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像】魏和青/​勇敢的心

勇敢的心

作者：魏和青

芳芳在那里忙活了一阵，喵喵却不领情，又是挠又是叫的，挣扎一阵赛过一阵，最终还是跑掉了。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啊！芳芳更加愧疚，自责。

喵喵是芳芳养了三年的一只黑色母猫。那是在喵喵刚从它妈肚子里出来十天的时候，她从一个旧时同学那里买来的。她与那个同学并非志同道合。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跟其他同窗到他家里去玩儿时，她看中了喵喵。她很喜欢它那瘦弱的模样，睁着灵秀水汪的大眼睛，像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人们常说的冥冥之中的投缘么？

当它第一眼看见芳芳，就冲她尖叫着耸耸鼻子时，芳芳鼻子里也涌过一阵酸溜溜。要是拥有这只小猫，自己的生活里将有一个多么美好的侣伴呵！她向同学展开了套近乎。她知道他喜欢史蒂文森写的《宝岛》，就把自己一直珍藏不外借的插图版《宝岛》借给他看；她打听到他想自己制造陶瓷材料桃胶，就利用闲余时间，到乡下找老桃树，把那汁液凝成的透明疙瘩割下来赠送给他。如此这般轮番上演之后，芳芳觉得时机一到，她就开口。那个大大咧咧的同学竟然没识破芳芳心里的小九九，哥们义气十足地一拍胸脯说：好的，等它稍大一些，我把它送给你！她怕同学变了主意，忙不迭说：不需要再大了，这么大我能养好它。也不用白送。她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捂热了一个星期的二十元面额的纸币，一把塞到了同学手里。听人说，猫是必须花钱买才养得住的。

当小猫如愿以偿地搂在手心里后，她如获至宝。回家的路上心潮澎湃。担心一丝儿风吹到了那幼小的躯体，解开外套扣子，把它藏进胸前的衣服里。

她给它取名喵喵，方便呼唤。果不其然，喵喵来到这个家后，芳芳不再寂寞，生活不再单调。

喵喵长得飞快，半年的精心饲养，身上的皮毛竟缎子般地黑而透亮。那对大眼睛机敏而又温情。

芳芳16岁，她从一些朋友那里，学到了些画瓷的技巧。就是帮景德镇遍地都是的陶瓷作坊里的老板们在陶瓷泥坯胎上画画。画好就给钱。因有这个手艺，芳芳能够自食其力。自从有了喵喵后，不管下班回家多晚，天有多黑，芳芳都不觉得厌烦和恐惧。家里还有一个知心伴侣在等她哩！当心里有了不愉快或是委屈时，她就对蜷缩在茶几上的喵喵倾诉。尽管喵喵大多时候不回答她，只是偶尔冲它轻柔地叫一叫，复又下颌抵达前肢，稍稍侧目地继续听她倾诉。它抖动着耳朵，似乎芳芳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声叹息，它都全部听懂了一般。

这个不会用人的言语回答芳芳的伴侣，恰抵芳芳的心田。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倾听者回答的，它只需要当一个忠实的听众。这个听众又不同于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喵喵比它们活泼，会蹦会跳，知人暖心。当芳芳上班不得不出门时，它会帮着守家。芳芳只需要帮它准备一些猫粮。那是些几经试食后，芳芳见它吃得最欢的食物------一些梅花朵儿似的小饼干。旁边盛一小杯子水，供它解渴。至于拉屎的猫砂，要不要都没关系，当它便急时，它会推开卫生间的门，在蹲坑上撅起屁股。所以家里时常干净。喵喵并没有刻意给她的生活添乱。

只有一次。那是个风高月黑之夜。芳芳正在熟睡，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敲打窗玻璃。要是在还没有喵喵的时候，假如窗外窸窣乱响，芳芳心里会揪得很紧。但这次她知道极有可能是喵喵。待又一阵敲打玻璃窗后，芳芳按亮了电灯，果然是。喵喵的脸贴在清玻璃窗上映得很大，嘴巴里横叼着一只老鼠。老鼠还在扭动哩，它还活着！喵喵见到窗里的主人，又一阵敲打玻璃。它催促她开窗。芳芳厌恶老鼠。在小的时候，老鼠这个梁上君子，把家里的储谷木板粮仓，咬锉出一个又一个洞，偷食爸妈辛苦种植又细心储蓄起来的粮食。吃饱后又毫不心疼地把芳芳从学校借来的《安徒生童话》咬掉了一只角。书页上还留有黄褐色的尿痂。但此刻，芳芳又不能责怪喵喵抓老鼠。这可是它祖先一直延传下来的优良的本质工作啊！芳芳不理会它，啪地熄灭了灯。

虽没放喵喵进来，但芳芳睡意全消。复又开灯。窗上不见了喵喵。她拉出窗的插销推开窗户，喵喵却猝不及防地叼着那只老鼠跳进窗来。走至房子中央，它松开嘴，放下了小眼睛贼溜溜乱转的大老鼠。抬头举目看着芳芳，似在邀功。又像是弄来了一顿美味佳肴，要与芳芳共享一般。

吓呆了的老鼠在地上静止了半分钟，嗖地一窜，不见了踪影。芳芳急了。家里面进了老鼠，刚买来的新书，不用几天又要被啃得面目狰狞目不忍睹啦！

芳芳抡起衣杈，慌忙地在这个桌子底下敲敲，在那个床沿打打，企图把老鼠赶走，但哪里见得到它的踪迹！喵喵机警地配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它居然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将那人人喊打的细尾巴坏家伙叼出来了。芳芳示意喵喵把老鼠丢出去。喵呜呜，猫含糊其辞地说。它再次松口，老鼠复逃，它复抓捕。直至把老鼠玩得没了呼吸。芳芳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喵喵的面，把死鼠丢进街面上贴有不可回收字样的垃圾桶里。

这次之后，再没见喵喵叼老鼠进过家门。

反之，倒是喵喵离开了家门。芳芳知道，那不是因为老鼠的缘故。而是因为远在广东的爸爸病重，进了手术室的那一段时间。一定是猫粮吃完后它才跑掉了的。

芳芳在广东照料手术疗养中的爸爸，待到可以回家休养后，她才回到家。只见搁置在窗外阶级角落里的猫粮盆，被舔得一干二净。水泥地面上食物细屑固化到麻石般坚硬了。

芳芳说不出的愧疚和无奈。她有些怨恨起爸爸来。

她待爸爸吃完早点后，不顾反对地走街串巷，去找丢失的喵喵。喵喵在这三年里，见过爸爸几回。爸爸不喜欢她的猫。还是在喵喵进家门后的第一个寒冬，他对它又轰又赶，逮住了揪着它的后颈皮甩出家门。轰赶过几次后，有爸爸在的家里，就没有喵喵的身影。爸爸外出它又进来。

前些日子，爸爸需要芳芳照料，但芳芳在这近三年的寂寞孤单里，一直是喵喵陪伴的。而今，喵喵不见了，她要找它回来。

街头巷尾的邻居们都摇头晃脑地说不知道喵喵的去向后，芳芳就在万能的朋友圈发布了寻猫启示。电杆树和小区公告栏里也贴上了她从打印店复印来的寻猫启示。那些日子，芳芳心急如焚，认真关注手机里的每一条消息；认真回复每一个自己没有接听到的电话，怕错过了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朋友圈真万能！不几天果然听说有人见过芳芳描述的猫。是在离芳芳家十五里开外一所大学附近的宠物店里见过喵喵。她刻不容缓地骑车赶到了那家宠物店。

“久不见人来领取，我已把它送给一个愿意收养它的学生姑娘了！"宠物店老板接着说：“我们这里都是名贵宠物，不会……"

言下之意，喵喵不是名贵品种，宠物店不会收留。芳芳按店老板提供的电话，朝那收留喵喵的短发女孩住宅区奔去。待确定短发女孩强行关养收留的就是喵喵后，芳芳说明来意。短发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出三百元，把我的猫买回去，行不？"

"不行，我也喜欢它。"

芳芳刚落定的心又起伏不定了。交涉了半天，女孩寸步不让。只有从长计议，想好点子再来了。猫在那里就好。

回到家里，芳芳开始搜肠刮肚想主意。意料之外的她，等来了短发女孩的电话。芳芳喜出望外的心，忽又落入了冰窖一般的剧冷。女孩说猫在她开笼门喂食的刹那越过了阳台的矮墙，从邻边楼房跃过后消失不见了。

芳芳又气愤又着急，给爸爸煎好中草药，骑上电瓶车又向短发女孩念书的学校方向驶去。

"呶，它还没跑远"，体育课短发女孩从老师那里请假走出校门，把芳芳带到她楼下，指着猫消逝的方向说。那是栋三层高的楼房，体型庞大，装修豪华。

"在一只大黄猫的带领下，它们从三楼爬到二楼的阳台，然后不见了。"短发女孩说：“肯定没走远，它伙同其它几只猫一起流浪啦"！

芳芳看着也着急的学生妹，很是气恼又不宜发作。

流浪，流浪就是无家可归。万一，万一没东西吃，误食了药死的耗子，芳芳一着急，以前孤独无助的情愫又开始在脑际缭绕，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

当晚，她拧着从邻里阿姨那里借来的应急灯去找猫。从傍晚七点，找到第二天凌晨，独自在那个村子串巷翻墙地找。

那是个新旧楼房交替的村庄。好多破败不堪的老房子，斑驳的老墙，架着倏然塌下的瓦屋顶，有的墙因是未经烧制的泥巴砖砌成的，经不住瓦缝雨漏的冲洗，倒塌得一片狼藉。那模样显得凄惨伤感，瘫软的匍匐在地。似乎在倾诉着悲情。

“喵~喵~……"，芳芳在门外叫唤着。声音颤抖地带着哭音。要是往日，这破败的老屋，就是白天她都不敢多看几眼，何况是夜晚！

她心里，现在只有她的喵喵。

叫唤几遍，里面并没有回音，她向另一片草木浓郁的小场院走去。围墙的砖孔里飘出柑橘的花香。从墙缝里，似乎看到里面横生的桃树枝上，蹲伏着一只活物。

"喵~喵~喵呜~"。"咯咯呐~咯咯呐咯咯"，回应她的，是只入夜还未归笼的母鸡。

她正欲往下一处老屋走去。旁边，一栋楼门洞前架了许多竹，墙面还未刮白。嗖地听到身后有声音。她机敏地转头侧目，只见在一只大黄猫的带领下，一只黑猫在前方长满常春藤的短墙上优雅地迈步。

她眼前一亮，这不正是自己丢失多日的喵喵吗？！

“喵~，喵呜"。她心想，委屈了一个月的喵喵，定然会又惊又喜地跳到她的身边。谁料它却连跑带跳地正欲随大黄猫逃逸。却被脚轻手快的芳芳逮住了。

意料之外的是，它对这个应急灯开到最强档的主人并不熟识般地猛烈挣扎，张嘴咆哮着要咬人一般，那种生疏程度让芳芳害怕。莫非弄错了？它并不是与自己相处三年的喵喵？但不对啊！在它眉宇间的那撮白毛如前无异，世间哪有那么相似的巧合？受惊的猫越发恐怖。它的狂热的挣扎终于发生了作用。趁芳芳瞬间的犹疑，喵喵甩开了按着它的手。

冲着那即将闪逝的身影，芳芳动情地呼唤，但愿能唤醒它的记忆，但那猫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委屈的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也许这一个多月的艰难求生，让它对主人产生了厌恶和恨意。肯定是，那是一只多么聪明伶俐的猫呵！芳芳突然想到，它以往稍有好感的人竟然都是女孩，又无一例外如芳芳初喂养它时般地剪着短发。其余的人，它一律不予理会……

它对自己的陌生，一定来自于一个多月来艰难求生，和许多人心无法想到的苦痛。只怪自己放少了猫粮；只怨爸爸手术时，让她外出的一个月。

她自责得直想扇自己的耳光。

"喵~喵呜"，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悲伤的哭腔。

深夜，村庄的灯光相继灭去。回应她的，是夜雾化水的滴沥。

当晚芳芳做了一个梦，又见喵喵蜷伏在桌子边，听她讲述自己的故事。翌日大早，天刚透亮，爸爸房里尚有鼾声，她就走出了家门。往那发现喵喵的村落走去。早晨的村子显得美丽而庄重。花期快过的萝卜白菜苗上，挂着密匝匝的嫩荚。屋角短篱边的菊花正旺，花色黄得炫目。棕榈树顶头耷拉出大把的棕子。那曾是小时候和伙伴们干仗的子弹。那黄绿水嫩的种子隐在浓郁的棕叶内，像镶了金似的闪耀哩！那无忧无虑的童年里，爸妈会用焦灼的眼神看护着在场院里追闹的她。

后来，妈妈随爸爸进城了。

再后来，得知妈妈不能再生，重男轻女的爸爸又有了新欢，和妈妈离弃后跟别的女人去了广东；妈妈也由此嫌她累赘把她给抛弃了。她成了随波逐流的浮萍。十三岁就开始了独居的生活，偶尔，爸爸会来个电话，寄些学费。一年里回不来一两趟。每次回来住个三四天。他在家的日子，反而没有往日的平和。没有他的日子里，喵喵可是从不远离家门的呵……

山村里还有农人烧稻草煮饭的习惯，炊烟袅娜地自由腾空。

喵~喵呜，她尽量站得高一点，好让声音能传递得远些。

一个星期后，芳芳再也没见到喵喵的身影，一个月后也没有。

芳芳泪汪汪地注视着那新房舍崛起，老屋坍塌的村庄。久久不肯离去。她预感，那份温馨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就像即使有爸爸在的屋子里，再也见不到妈妈，因为，他伤害了她们。

"我去广东和那个女人过日子，行不？"一次，爸爸在电话那端说。

"随便你的意思哦"。她答。她已经没有了眼泪。她已经长大。但愿，爸爸不在的日子里，喵喵能够回来，芳芳想。

作者简介

魏和青，湖南平江人。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大学。擅长速写，陶瓷青花人物、花鸟等。闲时喜爬格子。陶瓷代表作有“魏氏童”系列。有多件陶瓷作品被国家领导人和斯里兰卡大使收藏。

现为江西省中国画研究学会会员，景德镇市民协理事，岳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_{图片：网络}

征稿说明 《潇湘原创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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