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穆诗词详注】㐆斋诗集详注030
030题汤雨生将军太夫人吟钗图
戊戌八月通州试院
题注：汤雨生将军：汤贻汾（1778－1853），号雨生，江苏武进人。曾官温州镇副总兵，后寓居南京，天平天国攻破金陵时，投池而死。其人多才多艺，于百家之学均有所造诣，工诗文书画，精于山水，亦能花卉松柏。在当时与方薰、奚冈、戴熙齐名，有“方奚汤戴”之称。太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子。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通州：江苏省南通市，古称通州。试院：旧时科举考试的考场。
序：乾隆丙午⑴，台匪林爽文作乱⑵，将军祖凤山令⑶大奎、父荀业同日遇害，时太夫人三十有五。余详汪孟文夫人⑷跋⑸。
序注：⑴乾隆丙午：公元1786年。⑵林爽文作乱：指林爽文事件，又称林爽文起义，是清乾隆五十一年（1786），台湾游民头目林爽文发起的起义。⑶凤山令：台湾凤山知县。汤雨生将军祖父汤大奎在担任台湾凤山知县时，因林爽文起义殉难。汤贻汾的父亲汤荀业随汤大奎赴台，也同时遇难，年仅33岁。⑷汪孟文夫人：生平不详。⑸跋：文体的一种。附在正文之后。即后序。
蛾眉初画妆镜光，钗头飞上小凤凰。凤凰身绕万花紫，玉钗暗卜同心喜。
第一段：描写太夫人出嫁前和出嫁时。
蛾眉初画妆镜光，钗头飞上小凤凰：太夫人加笄。按：加笄，谓以簪束发。古时女子十五岁始加笄，表示成年。《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 妆镜：化妆用的镜子。唐王勃《临高台》诗：“歌屏朝掩翠，妆镜晚窥红。” 光：光明，明亮。三国蜀·曹植《名都篇》：“宝剑直千金，被服光且鲜。” 钗头：钗的首端。多指钗。唐·王建《留别田尚书》诗：“不看匣里钗头古，犹恋机中锦样新。” 按：小凤凰，太夫人少时。钗为太夫人尊人所赐，时从宦昆明，年十四。
凤凰身绕万花紫，玉钗暗卜同心喜。太夫人初嫁。谓著盛装戴发簪，心里暗暗推想着夫妇同心白头偕老。按：身绕万花紫，妆之盛；卜：引申为推断、预料。同心：语本《周易注疏》卷七〈系辞上〉：“子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唐·孔颖达疏：'其利断金者，二人若同齐其心，其纤利能断截于金，金是坚刚之物，能断而截之，盛言利之甚也，此谓二人心行同也。’” 指志同道合；情投意合。《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天容惨淡台山愁，祆旗猎猎麾蚩尤。日寒鼓死军帖绝，海水飞溅欧池血。一门忠孝委烟尘，灯花敲缺钗痕碧。
第二段，林爽文起义，亲人遇难。
天容惨淡台山愁，祆旗猎猎麾蚩尤：比兴，代指林爽文起义。按：天容惨淡：明·程敏政《结袜子》其二 ：“天容惨淡愁风云” 天容：天空的景象，天色。宋欧阳修《采桑子》词：“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台山：指台湾凤山。祆：xiān祆教，拜火教。波斯人琐罗亚斯特所创立，崇拜火，南北朝时传入中国。这里代指天地会。林爽文起义就是清政府镇压天地会而引发。麾：huī指挥。《书经·牧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 蚩尤：借指雾或兵气。相传蚩尤与黄帝决战时雾塞天地。《史记》卷一《五帝本纪·黄帝本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徵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 《古今注》卷上《舆服》：“大驾指南车，起于黄帝。帝与蚩尤战于逐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士皆迷四方。”
日寒鼓死军帖绝，海水飞溅欧池血：清军战败之况。军帖：军中的文告。古乐府《木兰诗》：“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欧：《说文》吐也。或作呕。
一门忠孝委烟尘，灯花敲缺钗痕碧：谓汤雨生将军祖父汤大奎、父亲汤荀业同时遇难。太夫人于灯下用玉钗挑灯花彻夜不眠，碧钗受损而残缺。委：丢弃，抛弃。《广雅》委，弃也。烟尘：烽烟和战场上扬起的尘土。指战乱。灯花：灯心余烬结成的花状物。按：灯花敲缺钗痕碧，诗家语。正常语序为：碧钗敲灯花痕缺。裁剪法，用一景刻画失去骨肉至亲后夜夜伤痛无眠之状。同时也为钗断预先留伏笔。又，按古体押韵规则，疑似“一门忠孝委烟尘，灯花敲缺碧钗痕。”概张穆故意颠倒次序，以增加句子郁勃不平之气。
白发梳梳高髻倾，晓奁铿隳玉钗声。断玉拚随云海烂，贞篁不逐秋心变（钗作竹节形）。抚头回忆卌年初，梦里慈云暂相见。
第三段，一朝钗断。
白发梳梳高髻倾，晓奁铿隳玉钗声：谓一朝白发稀疏，故高高绾着的发髻倾斜，听到掉下的玉簪与妆奁相撞的声音。梳梳：稀疏下垂貌。明·杨慎《红蕖引用李长吉体》：“妙鬘云盘巫螺浅，垂柳梳梳花剪剪。”高髻：jì 高绾之发髻。倾：歪、斜。《说文》侧也。奁：lián 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匣子。铿：kēng碰撞；撞击。隳：huī毁坏。
断玉拚随云海烂，贞篁不逐秋心变：谓玉钗虽断，即使到海枯石烂，玉钗之贞节永不因愁绪而改变。按：言外意谓虽日日伤怀但忠贞于夫君之情永不改变。拚：pàn 舍弃，不顾惜。拚随云海烂：谓直到海枯石烂。云海：广阔无垠的大海。陈子昂《感遇》诗之二二：“云海方荡潏；孤鳞安得宁。”篁：huáng 竹子。钗作竹节形，故“贞篁”代指玉钗。逐：随，跟随。明·李渔《闲情偶寄·种植部》：“凉逐之生。”秋心：秋日的心绪。多指因秋来而引起的悲愁心情。宋.张耒 《夏日五言》之十一：“庭除延夜色，砧杵发秋心。”
抚头回忆卌年初，梦里慈云暂相见：抚摸断钗头回忆四十年前初上头时的情景，于梦里得以暂时与亲人相见。慈云：佛教语。比喻慈悲心怀如云之广被世界、众生。诗里代指已故的父母。
红泪成珠双鬓丝，人间信有断肠诗。尺缣难写霜帏恨，写得吟钗笔碎时。
第四段，太夫人写断肠诗。
红泪成珠双鬓丝，人间信有断肠诗：太夫人思念亲人双鬓斑白、泣泪凝珠，人间果真有断肠诗矣。红泪：晋王嘉《拾遗记·魏》：“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 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霑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后因以“红泪”称美人泪。丝：喻指白发。如：镜中丝(镜中照出之白发)；鬓丝(两鬓的白发)。信：果真，的确。按：因有断肠人，故有断肠诗。见附录。
尺缣难写霜帏恨，写得吟钗笔碎时：谓太夫人笺中难以写尽其丧夫之痛、思念父母之痛，其痛到折断吟笔。或谓吾诗不能尽述太夫人丧夫丧亲之痛，写此吟钗笔亦痛断也。尺缣：长一尺的绢。古人在绢上书写诗文。霜帷：冷帐。帷：帐子；明·黄习远《四时闺怨》其四：“霜飘明镜思君老，雪照鸾帷吊影孤。
附：汤太夫人元诗并节汪孟文夫人跋
美便无瑕断亦休，晓奁宵枕梦悠悠。于今别有思亲泪，记与钗时初上头。
镜非台已悟空门，赠嫁钗簪半不存。三十九年千万路，鬓丝丝断玉还温。
右，断钗诗二章，汤雨生先生母杨太夫人作也。钗为太夫人尊人所赐，时从宦昆明，年十四。嘉庆甲子冬，雨生先生官扬州，奉太夫人寓居琼花观，一夕钗断而成此诗。大夫人春秋五十有三，距赐钗时三十九年矣。大夫人生平所为诗甚富，自其舅与夫徇节海外，遂取旧稿尽畀祝融，岂期垂暮之年重抱思亲之痛！长言咏叹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雨生先生掇拾零章，绘图征和。而吾宗兰沅夫人点染工妙，翻陈出新，可谓两美适合、唱于和喁矣。予既录原诗附诸图后，并志其颠末如右。孟文汪玢。
作者简介
张穆，清代山西平定州人，字石洲，号㐆斋。是清代道光年间享誉京师学术圈的大学者、近代爱国思想家、地理学家、诗人、书法家。通训诂、天文、历算、舆地之学，尤精于边疆史地。著有《蒙古游牧记》《魏延昌地形志》《阎若璩年谱》《顾炎武年谱》《㐆斋文集》《㐆斋诗集》等。有清一代大儒阮元称其为“硕儒”。与阮元几乎齐名的程恩泽侍郎见其文惊曰：“东京崔蔡之匹也！”。《清史稿.文苑传》列传名世。
速写：王雨生
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大阳泉
阳泉张穆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