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华寂寞婵娟没——故乡⑭

◆ ◆ ◆

文 | 稻田明月 & 图 | 网络

自从父辈三兄弟相继作古后，大哥便是这个大家庭的主心骨，谁家有什么大小事，大多会在第一时间与之商量。

大哥极少主动电话我，若有来电，必定是大事。

元月七日上午，接到大哥来电：“小弟……翠华今天七点钟走了……”果然是大事！凝重的语气不容怀疑。

紧接着，堂弟也来电话：“小弟哥……我的翠华姐，今天上午，走了……”语气虽然悲伤，情绪还算稳定。

接着三哥开车来了，大哥也来了，我们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起直奔老家。

路上，三哥说：“雄伢（堂弟）在电话里哭得伤心流的。”语气中带有几分愠责。

而我的理解是：作为小叔子，堂弟对嫂嫂的去世，这么悲伤，是纯朴的亲情体现，也是良好家教的结果；堂弟在三哥面前，情不自禁，证明三哥依然是堂弟的感情依靠。

然后我们各自回忆着翠华的种种好——温良、恭谦、隐忍、负重……

翠华是三叔长媳，我喊她“翠华姐”。

第一次见到翠华姐，是她结婚的那一天。八十年代初，村里若有人家接媳妇，必定是头等大事。那天，我和众多小伙伴们早早起床，去村口大塘边看新娘。

一辆东风汽车停在村口，驾驶室里除了司机，坐着的还有新郎新娘，后面敞篷里是嫁妆和迎亲送亲的人。伴随着锣鼓声和鞭炮声，以及妯娌姐妹的笑声、爷们小伙的取乐，这情景，在当时已经够气派了。

按说，新娘怎么打扮都不算过分，比如描眉胭唇、戴花佩朵、大红大绿……但是，身为新娘的翠华姐一样也没有。

清新的刘海，工整的麻花辫，顾盼自若的丹凤眼，挺拔的鼻梁，抿着的嘴唇，端庄素雅的脸庞……这姿态，也许让那些爱嬉闹的人失望几分，却在我心里留下印象——这个姐姐不一般！

翠华姐果然不一般。闹洞房时，她始终掌握着分寸，不越规，不进圈套，不让气氛失控。三天回门后，就随新郎一起下地干活了。

后来才知道，翠华姐是高中毕业，这在当时的家乡，并不多见。

母亲是旧社会的小富闺秀，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但对于过门媳妇则多有偏爱，那是因为她们担当着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重任；而对于郭家姑娘的要求，往往严厉得多。

“不学着紧开口，慢开言，不学着见事做事，将来要过铜门铁门的。”这是母亲经常对姐姐们说的话。

因此在我家，几个姐姐的地位，始终没有几个嫂子的地位高。出嫁的姐姐回到娘家，母亲虽是高兴，也只不过顺其自然，吃好喝好；如果是嫂子回到家里，母亲往往得大操大办，像过节日一般。

翠华姐虽是侄媳，也是大家族成员，母亲怎么看也顺心顺意。在乡下，唠家常是村民主要的休闲方式。婆媳之间、妯娌之间、姑嫂之间多少有些误会矛盾或恩怨，少不了有些婆婆媳妇姑娘在母亲面前倾诉，家长里短，一目了然。而在与翠华姐多次交谈中，母亲察言观色，留意试探。来言去语中，翠华姐始终滴水不漏，不动声色维护着婆家的尊严和体面。

母亲多次感叹：“翠华有沉度，有根固，有心份（有涵养有立场有主见之意），只怕你三娘（三婶）以后福分不浅。”

然后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一生争强好胜不弱人，就怕弱在后人头上。”几十年了，这句话总是耐人寻味。

记得那时，我家似乎总有人来客往，餐桌上每道菜，都是母亲亲力亲为做出来的，按现在的说法，是原汁原味的农家菜。如果客人多了，翠华姐就会主动来帮厨，一抹十杂，敏行讷言，然后悄悄回家，也不在我家留餐。

那时做农事，为了抢季节，同一个村里，总是几家结队互相帮助，称为“换工”。我家有四个人的责任田，自然与三叔家结队。

我家兄弟姐妹虽多，但大多不在家。说是换工，实则是三叔家帮我家多，我家帮他家少。

一次，与翠华姐肩并肩插秧时，我讲了学校发生的一桩不大不小的事件：上届一个成绩很好的男生，一时心血来潮，组织一帮哥们，成立了一个“征世会”，会章会规，入会誓词等，一应俱全。后来被学校领导发现，开除了。

翠华姐并没有只当一个故事听，说：“咧个伢要么心大，要么幼稚。年轻人想法多，作为学生伢，还是要以学业为主，把当前的事做好了，以后才有发展。”

时时在思考，翠华姐的大儿子，以优异成绩考上中国地质大学，是否与她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有关。

后来，我们兄妹都离开这片土地，二老还在家乡种着一分二亩地。回家时，每每听见母亲念道：多亏海权（堂哥）翠华帮忙，挑水挑草头，他们总是主动来。

再后来，父母时隔三年，相继去世。由于我家老屋几年没住人，办理丧事多有不便。三叔三娘说：“来人来客就在底下（我家地势高，三叔家地势低，为了回避“你家”“我家”之分，通常以“高头”“底下”代称）打座场（作主场之意），办酒席，过夜（客人留宿）都在底下。我啫是十几年的老姊妹，一家人，不讲那个事。”

乡下习俗多有禁忌，特别是有人去世了，其嫡系亲属在七天之内，是不能入别人家门的。如果抬棺路过时，必须掩门避晦。在这样严肃的习俗语境下，三叔三娘两次能够做到这样，不仅是父辈血肉相连的亲情使然，更是他们高风亮节的折射。

其时，三叔三娘也年事已高，只能坐镇指挥，具体的事情，还得靠堂哥翠华姐他们操劳。他们真的把大伯大妈当成了自己的老人。在此，我还要感谢干娘和堂弟、弟媳。

特别是母亲的去世，简直是夺去了我的魂。眼看着翠华姐他们忙进忙出，我就像个局外人，呆呆的。其实我内心装满了悲伤，我怕一走动，悲伤就会从眼里流出，影响大家的心情。

记得母亲的丧事办完后，翠华姐把办酒席没用完的原材料一一打包，对着哥哥姐姐说：“你们的事都混得好些，这些菜就让小弟带回去，小弟还在玩科把（意思是孩子小孩子多）。”说着就把几大包交给我。

我说：“这几天多辛苦你了，你们就留着吧。”

翠华姐说：“我们有，我们有，喂的鸡喂的猪，园里的菜，哈有，都是不花钱的。你在外面随么事都得花钱。你做卤菜，这些东西带回家可以卤倒卖，变个钱。”

父母去世后的很长时间里，我是害怕回到郭岗的。我害怕内心柔软的东西，被时光的刀划伤。直到一次清明回家，看见三叔三娘慈祥衰老的面容时，突然感觉，我的乡愁，依然在家乡守候着我。

然而，岁月不居。三叔三娘也相继离开。不知道两对老兄弟、老姊妹在那边是否还打得火热，只知道，他们是不要我的了。再也看不见三叔憨厚的笑了，再也听不见三娘那句“我的乖乖儿嘢”！家乡离我越来越远了。

对于家乡，我终属一个单相思，是忘记不了的。这多年来，在郭岗，堂哥和翠华姐以长哥长嫂的身份，让我们兄弟姐妹，一直延续着家的感觉。

意想不到的是，长嫂如母的翠华姐，也承担不了我的乡愁，一夜之间，抛下世间的所有恩怨和挂念，撒手人寰。今天，是她的头七。

翠华寂寞婵娟没，野筱空馀红泪情。

时光，何必逼人太紧？

本文作者稻田明月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稻田明月，出生于蔡店郭岗，定居黄陂前川。

· END ·

有风景  有味道  有故事

印象黄陂  品味黄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