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中国精美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大奖赛殷天堂作品
青丝到白发
殷天堂（河南）
我出生在豫西平原，那里的水土贫瘠，小时候家里非常穷，但我天生好吃嘴，母亲包水饺，像过大年。大肉馅韭菜水饺，7岁的我吃了三大碗，撑的我弯不下腰，手扶住墙走路。母亲看见了说：“没出息！”因此得了个“好吃嘴”的名号。真的，小时候我太馋了，酸、甜、苦、油腻都不怕。每次与母亲逛街，我们就闹点小别扭，母亲买了两根油条，我像竹竿插地洞一样，转脸没了。母亲竖起大拇指，夸我吃东西真厉害。
有点扯远了。
我老婆原在地方电影公司当会计，随军后在部队军人服务社当主任。星期三下午，她与同事上街催货。路过卤肉店，大半下午的光景，卤肉都开锅了，正是吃卤肉的好时候。于是，她用牛皮纸买了猪蹄子、猪尾巴、猪耳朵和猪大肠，包好带回家。
她打电话约我回家，我偷偷钻回家。坐在小凳子上，偷吃还在冒热气的卤肉，喝黄酒，黄酒还是温热的，那叫一个绝配。要是少了这两样，一辈子算是白瞎了。
妻子为我放哨，站在门口，盯着别让生人闯进来。我见了卤肉走不动，猪耳猪蹄猪尾巴猪大肠，通吃。我吃卤肉还有些讲究的。吃卤肉只在家里吃，在外面不吃。家里有外人也不吃。卤肉好吃，却上不了席面，有身份的人通常不吃。我就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在机关政治部当个小科长，大小是个官场人物，所以我吃卤肉就有讲究了。
有一回儿，星期天下午，全机关都在加班，迎接军区首长视察。我科的打字员小何，手里拿着打好的政委讲话稿，匆匆的赶到我家。我因吃得太投入了，一个猪蹄才啃了一半。也怨这煮卤肉的，把这肉煮得又烂又有味道，结果我只顾低头啃猪蹄，没发现小何突然闯进来。直道小何站到我面前，我才不得不离开那个猪蹄，咂吧着一张油汪汪的嘴，枝杈着两只油汪汪的手，慌慌张张往卫生间那儿跑。
从卫生间出来，我才意思到有些尴尬。小何说：“科长喜欢吃卤肉哇？”我老婆接过话说：“我下午去买菜，看人家猪蹄煮得烂，我想着今天是个星期天，那小两口都在家，就买两个猪蹄。可我那宝贝闺女和我那宝贝女婿非要出去吃烧烤，俩猪蹄就晾那儿了。我叫你科长吃，你科长开始不吃，嫌不卫生。我说死说活，他才接过猪蹄，这不，你就来了。”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我经常偷着笑。笑啥哩？有老婆在，我总算过了好一阵子卤肉瘾了。2004年，我转业了，却改不掉爱吃卤肉的毛病。平时，走在街上，一股香味就打了我鼻子，立马心花怒放，两眼放光，那叫一个爽。于是，我掂不动脚了，非吃不可。并且吃好喝好。
还有一回儿，遇见卤肉，卤肉香啊。我脚下生风，连忙赶过去，果然是家卤肉店。吃卤肉的那才叫多。站柜台的是个姑娘。我要了一个猪蹄，一节大肠，一个猪尾巴，又要了点花生米，姑娘拿些青菜拌了拌，好热闹一个拼盘。啤酒少不得，金星。店里边是高桌子，店外头是小方桌。整天开会，高桌子坐腻了，我就坐了外面的一个角里，灯光马马虎虎够到，随你怎么吃，没人看见。
听说老铁路东，有家卤肉摊特好吃。如今的我生活是截然不同了，过去我的心态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从容过，而今小日子过得却是越来越有滋味了，心态也非常地宁静致远。人们经常看到我骑着一辆破旧电瓶车带着老婆，一个骑，一个坐，从城西骑到城东，为的是买到纯正的卤肉，外加一壶黄酒。往往车筐里是一袋子猪蹄子、猪耳朵、猪尾巴、猪大肠和猪头肉，还有几个小凉菜。我们穿越半个城市去买卤肉，坐在车后面的老婆手里拿着手机，却正听着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歌《好人一生平安》，我们相濡以沫。次数多了，我就记住了歌词：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昨天，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就在身边。
也曾心意沉沉，
相逢是苦是甜，
如今举杯祝愿，
好人一生平安。
谁能与我同醉，
相知年年岁岁，
咫尺天涯皆有缘。
跑着跑着，电瓶车后轮气瘪了。我只有推着步行继续往前走，我走到一所小游园旁，突然想感激老婆，方式就想吻她一下。我说：“我可以吻你吗？”
“……”
“你能让我吻一下吗？”
“……”
“就吻一下，好吗？”
“……”
“喂，你聋了吗？”
“咦！你死了吗？”
后来，老婆为了省事，就在家属院对面的超市里买回生鲜猪蹄子、猪耳朵、猪尾巴和猪大肠，拿回家自己卤。没有卤锅，就用我家里的通电中药罐。老婆把猪骨头卸成小块，放置生姜、八角、酱油等八大味佐料，再用布包好卤药，沉入水中，熬上足足一个小时，热气腾腾的卤肉就出锅了。卤肉又嫩又烂又香，真是别有一番风味。自己卤的，吃着干净，啃着得劲。平时，无事的时候，写点文章，看看电视，听听音乐，逗逗蜗牛。生活低调，与世无争。
我在机关里混了30年了，一直还是个小科长，青丝变白发，生不逢时，当年的雄心壮志已全消。掐指算算，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我感到人生的失败，不管它，往事已随风而去，过眼烟云而已。唯对卤肉情有独钟。星期天，女儿女婿来看我，因为我生病了，腰疼，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女儿拿来一双42码的老北京布鞋，还有两双绣着鸳鸯的新鞋垫。女婿蹲在我床前，打开一个牛皮纸包，露出了猪蹄子、猪耳朵、猪尾巴和猪大肠，我闻到香味，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我说：“我不吃这东西啊。”女婿笑着说：“爸，你就别骗我了，从我跟明明认识那会儿，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吃卤肉了！”我问：“你咋知道的？”女婿说：“因为经常吃卤肉的人，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味儿……”
【作者简介】殷天堂，笔名过冬飞鹰，供职：河南省驻马店市国土资源局，正处级公务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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