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故事】刘现委《愣头青撞鬼》
文/刘现委
【作者简介】刘现委，笔名铭洋，爱读书写字，记录生活，寄望得遇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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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头愣，愣头青，发起火来缠不清”，这样的人也叫一根筋，性格偏执顽化，脾气大得怕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可得悠着点，万一惹毛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二虎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愣头青，人高马大，满身的横肉，一脸的凶样，发起脾气来，牛眼睛一瞪，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皇亲国戚，要是把他惹火了，非打得他跪地求饶不可。背地里人们都不叫他二虎，而是送他个绰号叫“二货”。他死不承认，谁要是胆敢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二货，估计得满地找牙了。他的做事风格是一根筋，偏执狂，属于那种一头撞了南墙却还要再撞的主儿。人们都怕他，走路都躲着他。可是就算这等人物还是有怕头的，他最怕的就是他爹了，他爹也是个老倔头，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要不然他还不成精了。二虎愣归愣，但是本质却不坏，从来不干什么坏事，也不会以大欺小。就有一个毛病:认死理，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毛病也害他不轻。
这年夏天，天气异常的热，村子里又经常停电，白天太阳烤得地冒油，到了晚上又没有风，天像个蒸笼扣着大地，真叫人难受，人们为了避暑，东躲西藏的，想破脑袋的找凉快地方。白天没人再去下地劳动了，这样的天到了地里不中暑才怪呢，男人们都下河里去了，舒舒服服的泡在水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只要身子一出水面，就会感觉脊背生疼，汗珠子乱滚。女人们怕羞不敢下河，就躲到大树底下一坐，聚一堆谈天说地，东拉西扯，倒也自在。到了晚上人聚的就更多了。这大热天的，人们火气大，爱发脾气，二虎的牛脾气更是愈发暴涨了。
这天傍晚他大脚刚迈进门，媳妇就冲他喊：“死哪去了，一天也见不着影子，家里快没面了，抓紧去磨面，要不然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这会回来的正好，你凉快了一天了，该我出去凉快会了，晚饭你做吧。”说完刚要出门，二虎眼睛一瞪，火就上来了，“日你个老娘们怎么乱发脾气，没看着我心情不好呀，这饭我就是不做，你要是不做就甭吃了。”“哎呦，你个没良心的，整天不着调，虎了吧唧的，大本事没有，脾气倒是不小，我整天累死累活的操持这个家，我容易吗？”媳妇说着说着竟抹起眼泪来了，委屈的不行，接着又是一顿唠叨，“你知道人家怎么说咱们的吗，到了地里不用问哪块是二虎家的，哪块长草最多的就是二虎家的，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害臊，看你整天懒成什么了，连猪都不如，你还有脸晃来晃去的？”二虎干瞪眼，不耐烦的冲媳妇摆了摆手：“行了，你神气，别在这扯淡了，赶紧给我滚。”媳妇用白眼珠瞪了了他一眼，哼的一声甩手出去了，丢下他自个。
二虎拉把椅子坐下，发了会呆，想想白天洗澡时跟河对岸干仗的事就堵气，心里骂道他奶奶的，这帮兔崽子们，等哪天栽到爷爷手里，叫你们好受。白天在河里洗澡的时候河两岸的孩子们对骂，骂到他头上了，也难怪都是一个村的，多少都有点亲缘关系，向上数不了几辈就是一家子，哪能听进去这般辱骂，他的暴脾气就上来，破口大骂：“一帮兔崽子们，你们不想活了，敢在这撒野，看老子不剥了你们的皮”，说完就游到对岸去打人，对岸也有大人，哪能看得惯大人欺负小孩，一下就围上来六七个。就他那脾气哪里怕他们，在他眼里他们都算个什么东西，二话不说三拳两脚的就打了起来，他自己过去的，自然要吃亏，挨了不少拳脚，但是那边人哪里知道他是个愣头青呀，看那凶样就是个不怕死的，硬是往死里冲，逮着一个就狂打不止，也不顾自己死活，结果那边人都怕了，赶紧的收拾衣服跑路了，他还不依不饶，光屁股追了人家一段路。这一仗干的，可把他惹毛了，很多人劝他，让他消消气，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等再见着人家，讨回点公道不可。别人都劝他不下，也懒得劝，让他自个发作去吧。
回到家里就遇上媳妇冲他发火，这下他又赖着媳妇头上了，他觉着媳妇看不起他，教训自己跟教训小孩似的，可是也没必要跟媳妇争个你死我活，再怎么着她也是自家老婆不是，想了半天只好站起身，拿面做饭，拿到面板上揉和，一边揉一边埋怨，突然一个不留神，面团出手掉到了地上，这下又气着他了，他觉着连面团都跟他过不去。这事要是放到别人早就捡起来吹吹土就算完事，然而他倒不是，竟要跟这面团斗气来了，他并没马上捡起来，而是拉把椅子坐下，点上一只烟，手夹着烟，点着面团念叨：“我叫你掉地上、我叫你掉地上，就不捡。”
等一支烟抽完，他站起来就向外走，一边走一边火气冲天的喊：“孩她妈，你给我回来”，这边二虎媳妇刚跟大家伙聊的心情有点好转，却又猛然听到丈夫喊她回去，她打算起身，还没等站起来，二虎就过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面团掉地上了，都是你非让我做饭做饭，这下好了，你得意了吧”，大伙一听哈哈都笑了，媳妇一把甩开二虎的手，“滚，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冲二虎喊完就生气的走了，二虎半天没反应过来，冲着大伙发火：“笑笑笑，笑他娘的鸭子屁呀”，喊完也跟着回去，就听后面笑声更大了，他也没再理会，回到家看到媳妇正哭呢，“面团呢，不说掉地上了吗，怎么不见了？”二虎上前一瞧也吃惊不小，刚才还在这地上呢，就这一会功夫怎么就没了呢，正疑惑呢，院子里传来猪叫声，二虎突然全明白了，面团一定是被自家那头大花猪给吃掉了。
二虎的怒火腾地就上来了，抄起一根大棒子，照那猪屁股上就是一棒子，猪一声惊叫跑出去了，他不解气，追着大花猪就打，嘴里还怨恨着：“我让你吃、我让你吃……”这一声就是一棒子，打的那头大花猪哇哇直惨叫，冲着路口就跑，二虎在后面追，他媳妇喊着他住手，他愣头青一个，哪里肯罢休，外面大伙都看到了，议论纷纷，二虎又犯二了，不就是一块面吗，至于这么跟猪过不去吗，也可怜那头猪了，被二虎追着打，又累又吓又热，可吃不消了，最后实在是跑不动了，就趴在地上任二虎出气好了，只见那头猪身上皮开肉绽，嘴里冒着白沫，大口的喘着气，嘶喊声已经沙哑，显得颤抖了，就这样二虎还不肯放过它，继续骂着打着，等他累得实在打不动了，猪也死了。
二虎这下才回过神来，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大花猪就这么活活的被自己给打死了。二虎媳妇跑过来一看，哭天抢地地骂道：“你个二货呀，你个傻货，你把猪给打死了呀，这日子没法过了。”二虎撇下棍子，惭愧的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任他媳妇叫骂，“这下你老实了，猪也死了，面也没了，你个傻货，这日子还怎么过呀”，二虎媳妇委屈得难以自抑，后来二虎爹叫来人帮忙把死猪抬了回去，只能等天亮贱卖了。二虎爹气得照二虎屁股上就踹，一边踹一边骂：“你个败家玩意，你个傻半吊子，你个不知道轻重的家伙”，二虎不敢还手，只等他爹一脚又是一脚的教训他。这一夜，二虎媳妇哭了一夜，骂了一夜。二虎沉默了一夜，不停的责怪自己，后悔莫及。
第二天天一亮，买猪的过来把死猪拉走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日子还得正常过。二虎当着他爹的面跟媳妇赔了不是，这下两口子才算完事，要不然还就真的难和好了。
这天晚上刚吃完晚饭，二虎就出门凉快去了，早把打面的事忘了，到了外面，大爷、二叔、三伯伯、小安子、大志子、二狗子、七赖子还有几个小孩子们围在一块，听大爷讲鬼呢，二虎看挺热闹，也凑过来听听，听大爷讲他年轻的时候有次去外地买货，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晌午头，听人说晌午头鬼冒油，意思就是说大中午千万不要一个人外出，这时候鬼正出来。他自己从外地回来，顺着一个羊肠小道推着洋车赶路，小道窄的只能过下一人，两边是高粱地，人走进去就像是钻进了地道，高粱头挨着头把小路都遮住了。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大地，没有一丝风，阳光透过高粱的叶子斑驳的投下一束束光，大爷推着洋车小心翼翼的走着路，洋车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充斥着耳朵，四下里显得很静，就算是有动静也分不清是什么发出的。
大爷提心吊胆的迈着步子，心里念着那句晌午头鬼冒油的传言，心里害怕极了，他警觉的眼神四下里惊恐地扫视着，偶尔停下来仔细的听，然而他总感觉到高粱地里好像有个影子在跟着他，当他停下来时那影子就没了，只要他一动那影子发出的声响就能隐约地传出来。老爷子长这么大可没见过鬼，这么一想吓出一身冷汗，推起洋车撒腿就跑，跑了一会刚想停下来，只见高粱地里突然闪出一物件来，不知是人是鬼，站在小路中间拦住了大爷的去路，这下差点没把大爷给吓死。大爷一闭眼，丢下车子就跑，一口气钻出高粱地，跑到村口，张开瓢大的嘴，不停地为自己叫魂，哎呦喂，魂来吧，魂来吧，我的个亲娘呀吓死我吓死我了，路过的人见他那狼狈样，忙过来问他是怎么了，他气喘吁吁的说是见鬼了，路人哪里肯信，说他大白天竟说鬼话。
大伙听得入神，个个脊背发凉。二狗子结巴着嘴起哄道：“真、真、真有鬼？吓吓吓死我了。”二虎在旁边大吼一声，学着二狗子的口吃说：“二、二狗子，放放你娘的月月啊月子屁去吧，老子长啊长这么大，就没没见过鬼长长什么样，你你他娘的竟然敢敢吓唬老子，真想抽你一个大嘴巴子。”他眼睛一瞪，像头牛，二狗子最怕的就是二虎子，支支吾吾的说：“神神气什么，有有种你半半夜去王王家桥试试，听听说那里有有鬼出没。”“别吓唬老子，老子可不是吃素的哦，别说王家桥了，奈何桥老子都去过，怕你个鸟呀。”二虎瞪着驴眼指着二狗子的鼻子骂道。大爷说话了，你们两个闹什么闹，差不多就散了吧，回家睡觉去。两个人也只好作罢，谁也不买乎谁了。
这会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二虎回到家时，媳妇还没回来，只见屋子里摆了两袋麦子，他猛地一拍脑门叫道：“坏了，坏了，面还没打呢，老婆回来不打架才怪呢”，说完抱起麦袋放到架子车上就向夜色里冲去，正撞上媳妇回来，“你干嘛去？”，“磨面去了，不用等我”，说完飞也似的拉车就跑，去的时候十点多，这天是个大阴天，星星、月亮都没有，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的村子，灯光依稀的亮着，二虎要去的村子是王老家村，这个村里有个磨坊，其他村没有，方圆几里的人都跑这里磨面，去王老家村必过王家桥，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了，二虎终于到了王家桥，心里突然想起二狗子的话，未免心里有点发毛，涨着胆子，嘴里大声唱着东方红。
过了王家桥不到一里地就是王老家村了，二虎舒了一口气，嘴里骂道你个二狗子，明天回去再给你算账，吓唬老子。到了磨坊，大概用了一个多小时，两袋麦子总算打完，收拾停当，结完账，二虎拉了面就要走，磨坊老板劝他这都夜里一两点了，还是不要回去了，等明天天一亮再回好了，二虎哪里肯听，他就是不信邪，拉起驾车就走，不一会就到了王家桥，他继续扯开喉咙高唱东方红，四下里静得吓人，夜黑得像黑漆涂过似的，夏虫吱吱的叫着，东方红的歌声惊动了四野，幸亏没有过路的，若是真有还不被这歌声吓坏了。
二虎从桥东刚到桥西，只见桥头坐着一个白衣女人在哭泣，二虎立马停止了歌唱，身上嗖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发根都直了，两腿发软，浑身哆嗦，心里默默念叨：“奶奶的这是什么物件，吓死老子了”，二虎的车子缓慢的静静地从那物件身边过去了，他秉住呼吸，仰着脑袋，闭着双眼，轻轻的猫步拉车，这时哪怕发出一丁点声响定会把二虎吓尿了，车子刚过那白衣女子，就听车子咯噔一声，好像轧着砖块了，就这一个动静二虎吓得心突突直跳，拉着车子飞奔就跑，也不管路对不对，也不管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口气跑出了三里地，眼看快到村口了，他终于停下来了，想喘口气，四下望望没什么追过来，听到了狗叫声，心这才慢慢静下来，这时二虎感觉自己浑身被汗湿透，两眼昏花，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两腿抖得直打架，嘴里傻傻的念着：“见鬼了、见鬼了、我他娘见鬼了……”
剩下的一段路不远了，他却走得很艰难，琅琅呛呛总算进了家了，敲开门，媳妇出来忙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打个面打了一夜了，不会天亮去呀？你个二货”，二虎没理会，等进了门二虎弯下腰虚脱似的喘着粗气，嘴里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媳妇打灯一看惊呼我的妈呀，你怎么了，浑身湿透，脸蛋子黄得吓人？“见鬼了”，二虎虚弱的应了一句，“什么啊，别在这放屁了，哪来的鬼，吓唬小孩子呀’，媳妇不信，二虎也没力气解释，只是不停地哆嗦，不停地喘息。过了一会二虎跟媳妇说他累了，就先睡了，然后一头扎到床上就起不来了，媳妇看他那个样也不敢打搅他，只好自个收拾停当，自个睡觉去了。
打那以后二虎大病了一场，等病好了，二虎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股子横劲了，变得唯唯诺诺，胆子也小了，也没那么懒了，地里的草也收拾干净了。而那二狗子却变得意起来了，有点像二虎以前的风范了，在村子里自认无敌了，不过他再怎么横也没什么威慑力，就凭他那一张口吃嘴，说个话就费劲，别说教训人了，很难震得住别人，他的得意之处无非是见人就吹自己的厉害，连二虎现在对他都得让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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