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华其诗选：一张不孕不育诊断书
包华其，笔名清泓 ，87年生，江西遂川人，中国煤矿作协会员，《赣西文学》编委，《安源诗刊》副主编。作品散见于《星星》《中国诗歌》《中国诗词》《北京诗人》《天津诗人》《诗歌周刊》等刊物，著有诗集《纸上故乡》。
红 梅
红梅去了广东
她十五岁的稚气
仿佛一朵娇嫩的红梅
在工厂的角落里
绽放着
孤独的青春
三年后的一个夜晚
红梅离开了工厂
跟一个已婚男人跑了
据说，男人是建筑工地的
一个小包工头
比她父亲还要年长五岁
今年冬天，红梅回村了
操着一口蹩脚的方言
带着一双嗷嗷待哺的双胞胎女儿
一张不孕不育诊断书
一声不吭地
回来了
木 根
木根，村里唯一的木匠师傅
树木的木，树根的根
他的手艺和他的名字一样朴实
据说，他命中缺木
这辈子注定与木结缘
上半辈子
树木待他不薄
他从树木中
掏出了衣柜、双人床和桌椅
掏出了如花似玉的老婆
三个儿子娶亲的聘礼
村里为数不多的三层小洋楼
一辆桑塔纳牌二手小轿车
在一次醉酒后
他还曾夸下海口
在不久的将来
他要亲手为自己和老伴
掏出一个百年之后温暖的家
二娃子
酒杯一举
他就开始东倒西歪
像村子口副食品店里
赊账本上弱不禁风的文字
二娃子，白酒两斤，花生米一包
截止今天共欠款358元
这是他一日三餐的粮食
一人喝好，全家不饿
缸里的米不多了
瓦房顶又开始漏雨了
老婆跟人跑了
十三岁的儿子学会偷鸡摸狗了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醉了摔了
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再也不用
为赊账本上的358元犯愁了
他是故意摔的
还是被逼仄的生活摔的
我至今没有猜中
返 乡
母亲倚靠在门槛边
掰着手指过日子
她的思念披星戴月翻山越岭
在寒风中为我引路
返乡的场景
在身体里不断反刍
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南闯北
一定会有另一个我陪我一起走
我们乐此不疲地走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
去所有不知名的城市街道
去踏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们一起走路上班下班
我们相互搀扶和鼓励
我习惯了有我陪我一起走
至少，寂寞袭来时
我会不离不弃陪伴我
精神懈怠时
身体里的另一个我
会悄悄地鞭策我
兵 仔
兵仔，我的发小兄弟
从小到大
当年村里唯一
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
村里人引以为荣的
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
今年春节，兵仔回来了
带着跛脚的妻子
带着出生不久的女儿
带着一头稀稀拉拉的头发
带着一身的疲惫回来了
毕业后，兵仔去了厦门
在某网络公司做程序员
六千元的月薪
仅够维持房租费，奶粉钱，生活费
他被日子的沉重压得气喘嘘嘘
霓虹灯下的都市生活似乎还不习惯
他说，只有回到乡下心里才会踏实
这些年，兵仔铆足了劲在外打拼
想把日子过得红火一些
想让村里人对自己高看一眼
现实的残酷向他泼了
一盆又一盆冷水
老板的脸色一次次拷问他脆弱的尊严
命运，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跟它没有半点道理可讲
我很想帮他一把，却力不从心
许多时候
我们不得不屈服于世俗
像蚂蚁一样背负命运的无奈
命 运
停产，待业，分流
这些沉重的文字
压在工友们瘦弱的身躯上
他们气喘吁吁，咬牙硬撑着
不让无助的泪水轻易掉下
成本居高不下，产品滞销、冗员多
巨额亏损是工厂的肠梗阻
减薪，轮休，裁员
这些都不是工友们
想要的活路
物价又上涨了，工资又下降了
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
蜷缩着，躲在口袋的角落里
他们紧紧攥着钞票
仿佛攥着他们提心吊胆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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