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峰探案系列——第二十部 完美谋杀 三十五 a
三十五
押、赢、家？！
杨博不由得暗暗重复了遍最后那抑扬顿挫又颇有意味儿的三个字，接着，又莞尔了。
为什么又这么笑？
好像自己——？
胡主任又坐了回去，微微皱起眉头，没有了刚才戏剧性。
不，他不觉得自己会搞错，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晚上之后的一幕。
“如果现在你坚持这么怀疑，那打算怎么办呢？”
“当然是争取搞清楚。”对面这小子当时这么回道，但透着信口，没说出真心话的感觉。
“当然，当然能搞清楚最好，可”
“——很难，我知道，尤其是在时间这么紧急的情况下。”
“对！那因此——？”
“就只能赌了。”
“赌？噢——也对。”他想了想，又继续追问道：“那你决定现在押谁呢？”
“当然，押——赢家！”
胡主任的目光又闪了一下。
对面依然在笑，那种又好笑又不知该怎么解释的笑。
但曾经那赌徒般眼神儿他还记得很清楚。
所以——
“这有什么可笑吗？”
“啊，不、不，哈，当然不，”杨博连忙摆手：“当然胡主任你说的很对，谁赌都得押赢家是吧？这是肯定的，只是我，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直说！直接告诉我，你觉得谁更可能赢？”
“我，我不知道”
“——小杨”
“——我说的是真的！胡主任，真的！啊——我好像真的有点不知怎么解释了，哦——流言，对！流言！现在的那个流言，我把单院长搞出来就是为给姓江的赔礼”
“——你拉倒吧！”胡主任又恼火地接了过去，望着对面那一直努力想憋回去原来那可笑感觉，但显然做的不够好，以至于依然掩不住的复杂神情，手指又在桌上重重敲了敲：“杨博，这个话是谁说的？是我在单院长事发之后给你偷偷建议的，江湖混就是千万不要属鸭子，什么都瓤就是嘴强，所以甭管心里信不信的，场面话都给到对不对？没想到现在你还给我说这个？”
“是，是给你说这个，因为胡主任你想想，为什么我会同意让自己处在这么一个危险又难堪的位置？难道不就是因为不知道吗？要是真知道了我为什么不直接站队呢？”
“呃”
“——所以”
“——等下！”一时噎住的胡主任又停车般地一伸手：“先别所以，也别解释，我知道小杨你是个谨慎的，或者怕又跟上次似的说半天我不信，我知道，但这次不会，我向你保证，你只要大胆说随便说就行。”
“哎呀，胡主任，这不是大胆和随便的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唉！我，我是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一定知道？”
“因为你用了赢、家、这个词！”胡主任说，再次在桌上重重一锤：“而输和赢，对应的就是弱和强，所以不是已经有了暗暗的判断，你就不会用这个词！——还有，别对我说你那是口误，因为别说我认为不是，而就算是，我也认为，哦——按照你们学心理学人的说法——是人不会有口误，甚至口误其实更代表着真实心声”
“——我——操！”
正自信的侃侃分析陡然停住了。
接着，空空的大办公室里流淌出了一股仿佛都可以触摸到的尴尬气息。
“啊，我不是说你，”刚刚崩溃般地瘫在椅子上的杨博又慌忙坐直：“胡主任，你别误会，那话可不是骂你，而是指跟你这么扯的那些心理学大仙”
“——是吗？可惜没有人，是我看的报道”
“——啊，真的？”杨博又慌忙接了过去，看着对面依然毫无表情但显然正陷入深度不快的脸，更加窘迫了：“哦——所以说，也怪不得以前人一听我学心理学不是让我算命，就是绕着走。唉——有道理有道理！说实话真是——哦，真是看来我确实不能再记恨之前郭小峰跟一帮手下嘲笑心理咨询了，如果真有那么多，唉！——啊——胡主任，我们还是言归正传，你是想问我觉得谁更可能赢是吧？”
对面的脸依旧肃然着。
“啊，是、是，”杨博又连忙转开眼睛继续缓和着顾自说道：“但我其实不知道，当然了，胡主任你不相信也可以理解，毕竟我最近成天跟郭小峰在一起，那常理就会想就算他嘴再严，只要说够多，话里话外也总该露出些信息风向的对不对？是的，这么想很自然，可问题是我们没事儿聊的根本不是人们想的那种内容，而是，啊——算了，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听段我们聊天的内容，我相信胡主任你一听就能完全明白了。唉，稍等啊，”
胡主任那一直压不住的心火，终于暂时分散开了，接着，一边开始默默地提醒着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一边则将目光投向了对面再次打开抽屉的手。
很快，一个整整齐齐放了大约有十几盘磁带的盒子被搬到了桌上。
胡主任的眉头又不由地讶异地扬了起来。
“很古老对不对？”
对面又立刻问，带着依然的显然想缓和回气氛的笑容。
“是呀。”胡主任终于再次开口了，保持着淡然：“看起来是很奇怪。”
“可不是，不知道的人一定一看就会以为我有什么情结，噢，no，no，胡主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确实像，当然其实也可以以为是，某种意义上可以认为是郭小峰的情结。”
“是—吗？”
“是，是，真的。唉，说起来最初不是这样的，最初是因为郭小峰吃的那个药感觉效果不好，我又感觉郭小峰有躁郁的症状，然后就录下了一段我们的闲聊，过后让郭小峰自己听，这样一来他自己也能有个警醒，另外也可以跟医生说说，你知道现在的医生都忙的跟陀螺似的”
——噢——原来如此？！
看来真怪不得郭小峰现在如此厚爱偏袒这小子，放谁都会吧？！
“……结果那次一听之后呢，除了看病，郭小峰还对这法子产生了兴趣，说也许可以用这种方法监测一下子自己的状态，呵，人最爱的还是自己是不是？——反正结果他就从家拿了这套玩意儿，说是他女儿小时候用来学习的，”
胡主任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walkman上，看起来真是有些恍如隔世般古老，但细想想其实也真没有太多年。
“——但电子产品嘛，肯定总是换，基本都是不坏就撂那儿了，用他的话说不如物尽其用，不然只管扔了觉得浪费，不扔留着占地方。那当然也是，用坏了再扔肯定会更心安嘛，只是每次他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哎呀，那个温柔啊——呵！真是比看看多多还慈爱，哈，胡主任你笑什么？”
“我？呵，没有，”胡主任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对面那依旧极力希望缓和回原有轻松的笑容，又淡然了回去：“只是觉得这没孩子的大概永远都不能理解某些心情，呵，没事，就是觉得虽然如此它毕竟还是不方便，这一盘也录不多久啊。”
“不够就洗了呗，又不是什么，噢，好了，这盘吧，这盘是最接近我们谈目前情况的一次聊天了，胡主任你可以听听，看看我们实际到底在聊什么。”
连忙咽下还排在嗓子眼里的一连串新问题，胡主任一边仿佛想坐的更舒服般地调整着坐姿，一边借机把身边手包里的更紧跟时代的小巧而不易察觉的采访机偷偷打开了。
对面的手终于在STAR键上按了下来，接着，一阵沙沙声起，再接着，教研室里传来了并不存在的郭小峰的声音。
“杨博，前天你讲的那个叫什么俄尔普斯的故事，我觉得挺有意思。”
“是吗？你产生了什么联想郭支队？”
“我其实不懂，所以我今天就想再问问你，杨博，关于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
“对呀，你们心理学里不是经常拿希腊神话故事做比喻吗？”
“噢——明白了，郭支队你是说有没有心理学家以这个范例进行过什么解读？”
“对、对，是这个意思。”
“可干嘛要知道心理学家的解释？”
“哦——专家解读，那肯定跟一般人不一样嘛，也算长个知识对不对？”
“啊——是这样？呃——嗯——”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啊，也不是，我觉得我好像并没有看到过合适的解读，不过如果郭支队你很想听心理学专家对某些希腊神话的解读，上次我给你讲的那个回声的神话，很有不少，而且我也觉得很有值得一想之处，你要听下吗？”
“就是水仙花那个？噢，好，你说吧，我听听，看能不能也长点儿知识。”
“好，哦，关于水仙花，也是自恋的象征，这个郭支队我想你一定很清楚了。”
“对，这出名的我觉得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怎么？难道心理学家不这么看吗？”
“噢，不、不、不是这样，Narcissus还是被认为'自恋人格’的代名词，但是女神Echo，也被认为是Narcissus的映照，或者是另一个互补副本。因为她在交流中不能贡献她自己的东西，她只能重复最后对方一句话中的最后几个单词对不对？——那这就不可能进而给Narcissus机会冲出自恋的牢笼，所以对于心理学家，或者说其中一些吧，认为二人其实都是陷于对自己的自恋性镜映关系中”
“——哦”
“但是不是这就完全意味着糟糕呢？未必，据德国精神分析师Memtzos的观点，自恋至少有两层不同的含义，在第一层含义中，自恋性态度是相对于客体相关事项而言；而在第二层含义中自恋的功能，例如特定行为或客体关系是相对于驱力相关功能而言”
“——哦，对不起杨博，打断一下，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刚听了什么，因为简直好像在听外国话？”
“噢，对不起，对不起，怪我，我忘给你介绍这两层含义的定义了。根据Memtzos的观点，自恋的第一层含义首先是做为人的一种保护机制和防御策略，将所有投注从客体撤回转向自体，导致对自体的力比多投注增加，作为一种防御策略对抗客体导向倾向”
“——哦，对不起，杨博，我还得再打断一下，说实话我觉得听不懂不是因为你没先介绍，而是用词，其实刚我想说的是能不能别讲太专业的名词，因为实在听不懂，所以，哦——能不能换成直白点儿的词？”
“直白？啊——这个恐怕不合适，因为本来我就担心自己解读的不正确，那如果再改换，错误的概率就更会大增了，所以，咳，要不郭支队你再试试，反正你还可以重听嘛。”
“啊——好吧。”
“自恋的第二层含义是自体系统的同义词，它包括所有需要、满足、情感、机制等，涉及自体的构成和分化，以及自尊的调节。例如概括促成自尊或自我认同形成的客体关系的特点，以及自尊破裂的体验，这也被称为自恋损伤；——而愤怒、怨恨作为自恋受损的后果，比如感到了耻辱，羞耻，被称为自恋性愤怒。因此，这两种含义是不同的，而且区别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既然在第二层含义中'自恋’也常常与客体相关，因此自恋稳态，自尊的调节，大量地依赖于自恋的供给”
“——啊，对不起”
对白第三次被打断了，并且还出现了长久的沉默，尽管沙沙的转动声依旧。
胡主任也困惑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
那张脸已经消失了想缓和气氛的神情，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盯着那个walkman，目光炯炯而幽深，仿佛也被这段他自己曾亲自参与的闲聊迷住了？！
这家伙儿是什么意思呢？
胡主任又悄悄地吞了口气。
尽管他相信自己已经完全明白对面放这个的含义了——他和郭小峰日常聊的可不是什么家长里短，而是不仅很“知识”，甚至还很“专业”——的内容，可刚才这段也显然有点儿太卖弄了吧？！
当然，事实也许并非如此，而是这家伙儿故意抛出的鱼饵，是要引到他想讲的内容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