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中石先生字里字外

欧阳中石先生和师母张茝京老师在北京蟒山（2013年6月）

欧阳先生和夫人张茝京老师，俩人同岁，山东济南同一所小学毕业，1953年结婚。2020年10月25日，师母离世，十天以后，11月5日，先生也随师母而去。算起来，九十三岁的人生，两人携手走过了近七十年的光阴，堪称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从个头上，欧阳先生比师母矮。从仪态上，外人感觉先生随和，师母严肃。在外面，欧阳先生风光无限，在家里，他处处听从师母的摆布和安排。

师母1948年从山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就一直教小学，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退休。退休以后，全身心在家操持家务，做好贤内助。师母十七岁时母亲去世，十九岁时父亲去世，很早就养成了独立自强的性格。她只比先生大几个月，却像大姐关怀小弟一样照顾先生。

有一次，阳台上的窗户没关，一阵风吹来，手稿被吹得到处都是。原先开关窗户都是师母的事，先生情急之下想自己动手关一次，可是怎么也关不上，就跟师母说：“窗户得请人修了，坏了。”师母嗔怪道：“你什么都不懂，让我惯坏了。”一转身，窗户就关好了。回头还撂给先生俩字：“真笨。”没想到先生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也没说我自个儿聪明啊！”

先生有高血压、脑溢血、糖尿病，师母对他的饮食要求很严格，要是有通过师母邀请先生外出吃饭，多数会被师母挡回去，师母给的理由是“欧阳先生吃饭不是强项”。在家里每天该吃什么，师母都安排得好好的，当然基本上都是粗茶淡饭。煮花生、烤红薯、白面饼、小米粥、拌白菜心儿，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欧阳先生却是甘之若饴。每天下午六点整（晚饭前半个钟头），欧阳师母就会准时把药拿在先生跟前，把温水递上，看着先生把药吃下。有时候来了客人，先生谈兴正浓，顾不上吃药，师母就会大声提醒：“请欧阳老师先把药吃了再说。”这时候先生会乖乖地把药吃下，问先生吃的什么药，说“不知道”，多少药片，说“不知道”。要再问，先生会说：“别问了，这些问题我一塌糊涂。”

欧阳先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各种应酬很多，头绪纷杂。考虑到先生身体，师母会把一些人挡在门外。有时候，有一些在先生看来重要的事情会耽搁，先生会埋怨师母，师母想让先生感受一下什么叫忙乱，说 ：“那我不管了。”很快，先生收到的信函堆成小山，神侃的、骗字的也纷纷上门，一个乱字了得。先生不得不又把大权交给师母，承诺：“家里的事，悉听尊便！”

师母遇到事的时候，往往从容淡定，与先生形成有趣的反差。

一次，一份重要的报纸被先生不小心碰倒了水杯弄湿了。先生很是着急，又是擦，又是抹，还晾在椅子背上。看到报纸弄皱了，他很着急，又找师母要抹布。师母来了，见状，不以为然地说：“多大的事把你急成这样？湿了就湿了，何况，人家给了咱们两份。要再不行，咱再跟人家要一份或者买一份不就得了？”师母不紧不慢地说完，把那份报纸拿走了。欧阳先生看着师母的背影，嘴里只发出了一声“呵呵”，便无言以对。

欧阳先生为师母书写的作品

与欧阳先生打过交道的人都会感觉到，先生很多事记忆相当清晰，讲起以前的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可是对于有些事他一样有“糊涂”的时候。

先生家里空间不大，书桌上下、墙角，各种各样的书籍随处可见，有时候要找个东西可就费事了，不得不到处踅摸。看到先生在屋子里面到处转悠，师母总是在一边悄悄地跟我说：“他又在瞎转悠，一点用也没有。”有时候先生不得不求助于师母，而师母往往转身就会找到，放到先生身边。

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有一次，欧阳先生找一张写好的字。但是，就是找不到。他不得不询问里屋的师母：“茝京，你看到那张字了吗？”师母回答：“没有啊。”先生不得不重新寻找，又说：“写完了我就交给师母了，让她保存，我就是怕自己找不着。”又到里屋追问，一会儿，师母出来了，说找到了。先生有点不高兴：“不是说没有吗？怎么又找到了？”师母声调有点高：“忘了还不行吗？什么事就只许你忘，就不许我忘啊？我也八十多岁了，每天忙乎这么多事，哪能什么事都记得这么清楚？”说完头也不回地进里屋了。先生木然地站在那里，“柱杖落手心茫然”，半天，才缓过神来，无奈而又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说：“还别说，'忘了’这个借口真是理直气壮，愣是让人无话可说！”先生随后又偷偷地跟我说，你师母小名叫“大响”，外号“响姑娘”，因为她是“五三惨案”那天生的，那天济南城里枪炮声很大，所以家里给她起这么个名字。谁想到 ，她对我说话也这么大声。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欧阳先生和师母共用名片

欧阳先生因为脑溢血两只眼睛的右侧看不清东西，晚年耳朵听力也有所下降。而师母却是眼不花耳不聋，所以她经常扮演传话的角色。怕先生过度操劳，有些事情无关紧要，师母也不让先生知道，如果有时候先生追问，师母就回答他：“与你没有关系，别管。”先生也就乖乖地不再多问了。

2008年5月12日，先生回两人共同教书的永长街回民小学给师生上课。谁知道，刚开讲，就被人打断了。只听台下有人喊：“您能不能使点劲啊！我们听不清楚。”大家一看，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师母。欧阳先生立马回应道：“是！领导！”台下的听众都笑了。2011年10月14日，永长街回民小学“石京书院”揭牌成立，先生和师母现场捐赠20万元给书院。先生和师母还共同捐赠了济南市儿童福利院“京石儿童康复之家”，前后捐款近百万。

欧阳中石先生和师母张茝京老师一同为石京书院揭牌

2006年，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栏目录制欧阳先生的节目，主持人反复做师母的工作，请师母去现场，师母执意不肯。她说：“我这辈子不喜欢站台前，喜欢在台后。”节目进行时，主持人问先生：“老伴儿与您相伴几十年，可以说是相濡以沫，您是否有话跟老伴说？”欧阳先生痛快地说：“有。”主持人又说：“那请您在这里面对着镜头说一说。”先生说：“不，回家再说！”主持人又问：“回家说什么呢？”先生说：“我们说什么，你就甭管了。”主持人无奈地摇摇头。

欧阳先生和师母拜年吉语

师母临走的那一天，据医院看望先生的学生说，先生挣扎着要坐起来，情绪波动极大。大家都说这是感应，先生想跟师母说说话。现在，先生也追随师母来了，好在师母刚走不远，凭着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身体底子，先生肯定能够追上，再用那洞箫之美的嗓音呼唤师母，师母也肯定会停下脚步，伸过手来，搀扶着这个陪伴着自己近七十年的小老头，继续缓慢而从容地延续着他们的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