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视野》ll【散文·随笔】ll总第90期
想法丨发现丨习惯丨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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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制作：孟新龙
本期作者：杨盛龙，山雨歇。（排名不分先后）
听我来唱哭嫁歌
文/杨盛龙（湖南）
土家族山乡姑娘临出嫁前，十来个晚上和姐妹们对唱哭嫁歌，主要有哭爹娘、别姊妹、骂媒人，等等，感谢爹娘养育之恩，诉说离别之情。而今，我要唱一场哭嫁歌，唱给我的爹娘，唱给我的亲人。有人说，唱哭嫁歌是女儿家婆婆客的事，一个后生家唱什么哭嫁歌？！其实，山村也有男人唱哭嫁歌的，哭唱水平并不低于女子。我被远“嫁”到几千里之外，我要哭，我要唱，我有千言万语要抒发。
山乡嫁女一般都不远嫁，不翻过坡，尽量在近边，互相有个照应。我的爹娘将四男两女养育成人，两个女儿分别嫁到比较远的东西两头山坡那边；四个儿子离家更远，一个在县城工作，一个在州府上班，一个在东南沿海地区打工，我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北方。爹娘渐渐年迈，两个老人固守老屋，孤独寂寞，生活不便。离爹娘最远的我，不能在爹娘跟前侍奉尽孝，把自己当作远嫁的女儿，在外出几十年后，给爹娘唱一场哭嫁歌。
我是爹娘身边的大龄青年，和爹娘一起生活，直到二十五岁未曾出过县。除了三年两次赶场到县城，基本上就待在本村寨，天天劳作，没翻过坡那边。爹娘希望我有出息有个好的出路，却又担心我走远。欣逢恢复高考制度，我第一次乘坐火车，第一次走出县。大学即将毕业，临近分配工作时，我对娘说：“我可能到很远的地方工作呢。”娘说：“还是近点好。”就这短短一句话，娘心里翻江倒海，有多少想法啊！
我远到北京工作，过不多久，娶妻生子。孩子刚一岁时，我奉命调到西藏工作，与老家和小家庭成了个大三角，六年没能回家探望父母。每逢佳节倍思亲。过年吃年饭席上，娘想我，泪流满面，掉落了筷子。这一幕老是在我脑子里过电影。特别是那一年，娘一个多月卧病不起，我工作忙，没能回家探望，失声痛苦一场。我是娘远嫁的女儿，到北国之春，到世界屋脊。我有多少思念，有多少话语，想倾诉，要表达。
几回回梦里回家乡，爹亲娘亲屋场亲，门前的小路亲近，一闭眼显现的就是儿时光景，一做梦就是和爹娘生活在一起。
几十年来，我的心口汩汩流淌着出嫁新娘哭爹娘的歌句：
“我的爹啊我的娘，天高地高不算高，没有爹娘恩情高；路长水长不算长，没有爹娘恩情长。”
“我的爹啊我的娘，白天把儿背身上，夜晚把儿放胸膛。娘睡湿来儿睡干，左边打湿放右边，右边打湿放左边，两边打湿放胸前。”
“女儿离了爹和娘，好像隔了万重山，伤心话儿向谁讲？别人面前装笑脸，独自一人泪涟涟。”
“我的爹啊我的娘，有脚难走千里路，有翅难飞万重山。太阳出来想我爹，月亮出来想我娘，要想见到爹娘面，除非梦里来团圆。”
远隔崇山几万重，梦里见娘苦想娘。爹娘那头尤更甚，儿行千里母担忧。
有一次，爹来信问：“儿啊，你是不是在四川出差啊？这会儿四川正遭水灾，你有没有危险啊？”我赶紧回信说，我在单位上班呢，没有出差，即使出差到遭受水灾地区，也不会有危险的。
那一次回家，返回工作单位那天遭遇下雪，驱车冒着风雪走，路面结冰，山坳上车轮打滑，几次下来推车，又遭遇堵车，好不容易赶上飞机。降落北京，回到家中，妻说，我爹打电话问我到家没有，声音都变得听不出来了。
家乡降水量大，每到冬天雪凌大，路途不便。好几年里，爹都在电话中说：“过年就不要回家了，冰冻路滑，我真担心啊！”
我想起娘那年吃年饭时流泪的情景，现在爹娘年纪越来越大，过年哪能不回家啊！
爹话虽这样说，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么？
大妹妹在电话中告诉我，她打电话给爹说，准备和小妹一起回家看望爹娘。爹说，一个一个地分别回家吧。
爹娘害怕孤独，希望更多时间里有儿女陪伴他们。
哭嫁歌中有骂媒人章节。新娘哭唱道：
“媒人婆婆夸海口，花言巧语骗两头。树上鸟儿哄得来，岩上猴子骗得走。哄得我爹点了头，说得我娘松了口。媒人是个赶山狗，吃了这头吃那头。”
骂媒人，一显现女子的贵气，是为人所求的；二显现女子贞洁，所以婚嫁，并非自身情愿，是为人所逼。
实际上，正如媒人所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不管谁人成婚配，少不了穿针引线人。新婚男女对媒人是怀着感激之情的，骂媒人是习俗使然。男女双方有专门的谢媒礼节，除了酒饭和很多礼品，男方给媒人谢一个猪头，意为这桩亲事由媒人开的头；女方给谢一双鞋，意为难为媒人跑路辛苦。
听我唱一场哭嫁歌。我也要唱几首骂媒人。我“出嫁”远方，媒介是改革开放。因为恢复高考制度，我离开爹娘，远走他乡，想看望爹娘而不得见。若不是改革开放，如果不是恢复高考，我会出远门么！我骂媒，我谢媒。我思念爹娘。“出嫁”多年后，我为爹娘唱一场哭嫁歌，感谢爹娘养育之恩，歌唱命运，歌唱时代，歌颂新生活。
作者简介：杨盛龙，1953年生于湘西，土家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文学作品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杨柳依依》等多种，文学创作成就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论著专节专题评介。
失衡的“交换”
文/山雨歇（山东）
路边有许多野果，同学送了几个苹果，父母给了很多桃子；我过足了眼福，带回来无限的口福，满心里都是幸福——今天回家，我满满的都是收获。
是老天嫉妒了想跟我开个玩笑？走到蓬莱路——看看路名，都带着仙气！我正东张西望呢，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飘飘悠悠地朝着我飞来。我急忙躲闪，可还是没有避过。尽管看不到，可我知道，那落点绝对是准确无误地扑着我电动车的后轮去的。
我回家一趟兴奋得不得了，这从天而降的塑料袋是来分享我车轮的一路欢歌吗？眼睛向前、右脚往后模仿了一下白鹅蹬水的动作，想把那个塑料袋子除之而后快
哈哈，手无缚“鸟”之力说的就是我这样的吧？塑料袋子挂在车轮上纹丝不动，我却一个“漂亮”的侧翻，连人带车摔了个大马趴
右手重重地按擦到地上，手掌大鱼际立刻疼痛、“丰满”了起来。朝着路北一家店门口正“羡慕”我“抢到金元宝”、停止聊天的两个女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个鱼跃跳了起来。
看到这“精彩”一幕的，还有一个骑三轮车的中年男子。我摔倒时，他正缓慢地从我身后骑过；我“抢元宝”时，他频频回头，应该是恨不得我抢到的元宝能分他一半；我都站起来了，他的眼睛还眨也不眨地瞅着我。
既然你愿意看，我“费心表演”的这“精彩”一幕你不能白看了不是？我开口要求道：“帮我把车子扶起来吧？”从地上跃起时，我已经试过一次，那车子我根本扶不起来——车上带的东西太多了，而我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从小到大，偶尔开口求人，几乎还没被拒绝过。这次，果然还是魅力不减
可那男子一下车，我的肠子立马就悔青了：那是一个残疾人。他的左手从手腕那里往内侧弯着，五指略微岔开，食指指向他自己的胸口；整条左臂略弯，垂在胸腹前；走路时左腿走的应该是正常的直线，右腿画着弧线往前抡。
这时候我非常想说“谢谢，谢谢，不用你啦，我另找别人帮我”。蓬莱路是条繁华的街道，来往车辆行人很多，找个过路的“雷锋叔叔”应该还是容易的。可是，现在我开不了这个口——他都已经下车朝着我走来，我不能让他认定我歧视残疾人。
他一言不发，一瘸一拐地走到电动车的后轮处，将双手放在后车座的位置……
我心里感动得无以复加：我不是摔倒在路边的老太太，那两个已经停止聊天的女子，只是冷眼旁观；而帮了我的竟然是一个残疾人！
还未等车子完全站稳，我满心的感谢话脱口而出；心里更是打算等把车子停稳，拿出车上好吃的聊表谢意。
我低着头费劲地支车子的工夫，男子又回到我车头前站定，面无表情地说：“你光说谢谢就行了？”我正要说“车上好吃的分你一半”，他又重复了一句，“你光说谢谢有什么用？”就在我略感吃惊、报恩的计划还未说出之际，让我更加没有想到的一席话，“嗖”地钻入了我的耳朵，“你给我10块钱！是你自己让我帮你的，不是我自己要帮你的。你得给我10块钱，你不给我就给你把车子推倒！”
网络上经常会被人发的一个表情包——还有这种操作——夹带着“呼呼”的风声，往我的胸口、脑子里一个劲儿地猛灌，顶得我连连点头：“好，好，好，给你10块钱。”那时我对自己说，哪怕是钱包里没有现钱，到路边儿的门市刷微信，我也给他10块钱。不就10块钱吗？一个残疾人也不容易
也许是见我满面笑容，脑袋如小鸡啄米，他的价码立刻涨了：“不行，10块少了，你最低得给我20。”语气更有了力度，“是你自己要求我帮你扶的，我可没想帮你扶！”威胁的话倒是没变，“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再给你把车子推倒。”
我有点儿想“呵呵”了，不过，还是笑着道：“你还能给我把车子推倒？”
他板着脸，点头道：“最低20！你不给我，我就给你把车子推倒。”
我很害怕呀：“行！行！让我看看我钱包里带没带零钱。我好像记得我钱包里只剩下10块钱。”
打开钱包，呵呵，里面还真的只躺了一张10块的。不过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比我尖，他略微抬起探向我钱包的脑袋，盯着我的眼睛说：“你那不是还有银行卡、购物卡吗？再说了，一块一块的，还有好几张呢，你得把那些给我。”
我将那张10块的从钱包里拿出来递给他。对他，也是对自己说：“那些一块一块的不给，我留着洗车去——洗洗晦气。”
他没再争，抽走了那10块钱。
我将钱包快速放到包里抬起头，也只来得及拿出手机拍了他一个不算很近的背影……
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件事，回家躺在床上揉搓着肿胀的大鱼际，轻轻地捶打着胀疼的胳膊，反思着：我遇上别人摔倒了需要搭把手，我该怎么做……
我一向还是与人为善的吧？以后应该也不会变吧？
脑子里突兀地就出现了司马光的家训：积金遗于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遗于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此乃万世传家之宝训也。而关汉卿的杂剧《斐度还带》更是在脑子里一板一眼地上演了一遍。
又看了看手机中那个背影，我默念着：先生请走好！以你的情况，要10块钱无可厚非，可给人把扶起的车子推倒的威胁就太小家子气了！就算手脚有残疾，可咱的名字依然叫男人！如果人生真有来世，那么，我衷心地祝愿你下辈子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就算在今生，在此刻，我，宁愿你的残疾是装出来的。
本来还有些冷热交替的心冷静下来，感叹了一声：十块钱，我的车子不用被人为地推倒，值！可多少钱能扶起社会公德的美呢？
作者简介：张利杰，笔名山雨歇，女，山东青岛人；青岛市作家协会、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江山文学网签约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窗外雨潇潇》《窗外雨潇潇（续）》，部分作品发表于国内外知名大刊。现为江山文学网系统编辑、《作家新视野》纸刊责编、微刊常务主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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