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嘴！”

因为小时候书读得好，又加上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我们那边，北京的大学，几乎是可以等同于北京大学的，因此我在村里小有名气，每年寒暑假回家，慕名来请我做家教的人往往不少，我也乐于赚一点钱贴补家用，因此基本上来者不拒。于是每年的寒暑假，我便忙碌地穿梭于各个家教之间，乐此不疲。

忘了是大二还是大三的暑假，我开着二姐夫给我的摩托车，去往邻村做家教。在刚开出村口的拐角处时，突然冲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我赶紧下意识地刹车，好在我的速度本来就不快，但是情况还是太突然，还是刮擦到了他。万幸的是，那个小孩还小，个子不高，没有超过摩托车的车把，因此相当于他从车底下钻了过去，并没有受到伤害。不过刮擦到的皮肤，还是有些红，孩子大概也吓到了，哭了起来。我赶紧带他到附近的诊所去看，医生是我们村里人，跟我也很熟，看了一下，说没有大碍，稍微处理了一下擦破的地方，就可以了。

孩子的家长赶来了，首先当然是斥责我。我略微辩解了一下，说孩子突然冲出来，实在是太突然，好在没有大碍。家长质问：你怎么知道没有大碍？并要求去医院拍片什么的。医生在旁边解释说：如果有什么问题，孩子会出现呕吐难受等症状，现在孩子神情稳定，而且经过我刚才一番检查，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可以不用去医院检查。医生的话起了作用，那家长不再纠缠，带着孩子回去了，而我也继续去做家教了。

做完家教回到家，发现院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我才知道原来那家长回去之后，受了邻居的鼓动，带着一批人来到我家，要来闹事。我看到我的父亲正在跟他们争辩，意思是这事情双方都有责任，你们本来也应该把小孩管住，不要让他随意乱跑云云。

父亲是长子，祖母结婚后好几年才生下他，因此对他非常宠溺，结果惯出了父亲好逸恶劳的恶习。即使是结婚生子、有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之后，仍然还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而且又喜欢自以为是，为人刚愎自用，动不动就暴怒，打人。记得有一次，十六岁的二姐跑到隔壁村看戏，住在同学家里，结果第二天回来，父亲得知之后，竟然将二姐绑起来痛打一顿，还扬言要杀了她。即使是在他年岁渐老之后，我的三个姐姐都已经嫁出去，并且孩子都已经十来岁了，他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威严。

在我考上大学之后，父亲的这种威严，在我心中渐渐瓦解，尤其是就在那前不久，他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人家扬言要五千块钱才能了结，不然就要来对我不利。类似的事情，之前也发生过，最终都是由大姐出面解决，给钱了事。而父亲一再的鬼话连篇，我们早已不再相信，但是因为威胁到了我，大姐还是害怕了，再一次拿了五千块给我，让我亲手交给父亲。我是怀着极度的愤怒，把钱给他的，要知道，那时候，母亲给人家出窑入窑（搬窑砖），一天的工资是22.5！

因此，当几个月之后，我看到他又是那样一副自以为是的神情，跟他们辩论，而且言不及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记得我本能地冲着他简练有力地说了一句：“你住嘴！不用你说，我来（跟他们）说。”

父亲怔住了，他没想到一向性格温顺的我，竟然也有如此强势威严的一面，他激动的神情瞬间暗淡了下来，黯然地退到了一边，不再开口。那个下午，我跟那些人说了些什么，我早已不记得了，但是我自以为说得比父亲好，说得比父亲漂亮，最终是答应他们，由他们带着小孩去医院做CT，费用由我出。

后来，我考上了研究生，我考上了博士生，我结婚了，我为人父了，再后来，父亲去世了，我仍然时时会想起那一句威严十足的“你住嘴”！，然后在心底涌起一阵悔恨的酸疼。昨天晚上，与某人谈论及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重新读到文中一再出现的“我那时候真是太聪明了”这句话，我不禁又想起了这段往事，我仿佛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少年，张牙舞爪而又威风凛凛地对着他的父亲说道：“你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