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胜：（短篇小说)毕大牦
【总第076603期】
(短篇小说)毕大牦
作者：金胜
01
毕大牦从小就受歧视，村里的孩子当面喊他“傻蛋”。但傻蛋却是个娶过三次媳妇的牛人。头两次都是过个一年半载，就不声不响地回了娘家，再不回来，连手续都是事先儿约好，在民政大厅聚的面。最后一个算是稳固下来了，用大牦的话讲，是生辰八字相合，刀鞘合一。
毕大牦体健如牛，在工地上干起活来不耍滑，肯卖力气，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但这样的一个人儿，不吸烟，不赌钱，偶尔喝回酒，下了工就匆匆回家，却不受待见。老婆荆山娘们天天嚷他，村里人见了他，大多视而不见，但偶尔也打个招呼。除了同学白大牙，几乎再没有人跟他有瓜葛来往。
毕大牦的官名叫毕立登，至于大牦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无从查考。村里人喊他绰号，大牦闷着脑袋，不咸不淡地“嗯”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响亮的名讳。连村长见面时都这样称呼他，官名反倒忽略了，只有村里有选举分红之类事儿时，村里文书思量半晌，才把毕大牦与毕立登两者划上等号。
华新区李陵铺镇，因古代一位名人的陵墓在此而得名，毕大牦住在李陵铺镇的后陵村。现今的李陵铺，近几年实行了规划，灌渠河以南的村落全部实现了拆迁改造。昔日的村民住进了高层，柏油大道修起来，高楼鳞次栉比，店面星罗棋布，灌渠河上修建了跨河大桥。河水清澈，微风拂过，现出涟漪。河边两岸，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树木郁郁葱葱，花草馥郁芬芳。景色如画，煞是怡人。
毕大牦家在灌渠河以北的后陵村，暂时没有纳入规划的序列，景致又是不同。毕大牦的祖上给他留下了五间正瓦房，西厢房有七间，东厢房亦是七间。推开那扇漆黑的大铁门，映入眼帘的是那棵大枣树，也许是年岁太久，树干的皮儿粗糙，在隐显着历经的苍桑，叶儿却葱笼，凸显着盎然的生机。到了秋天，枣儿红了，与葱绿的叶儿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景致。老屋由于年久疏于修缮，墙面已是残迹斑驳，屋檐上生长着一簇簇叫不上名字的花草。瓦儿也是面目全非，失去了昔日的清新俊逸，变得邋遢而晦暗。院落里一片狼藉，墙角旮旯杂草丛生，凹凸不平的地面，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一些上辈人留下的农活稼什。去趟茅房，无意间瞥见地上丟弃的保险套，心情瞬间就如行走在雾霾里。这儿，是大牦的家。
02
傍晚，毕大牦下工回家，对老婆荆山娘们说:“今天不赖，去优抚医院装修砸墙面，给了二百，我花十元买了块肉，还剩一百九”。说着话儿，就解开裤腰带，拉开内裤前头的拉链子，一阵悉嗦的声音过后，把一卷钞儿攥在拳头里，伸到荆山娘们面前。荆山娘们眼睛一亮，伸手掰开拳头，抠出那卷钞儿，进里屋查点去了。片刻功夫，荆山娘们探出头来，对毕大牦说:“头晌午东高基你妗子捎信来，他家小子明天过事，你看咱随多少礼”？大牦思量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拿上二百，沾，沾不”？荆山娘们怒嗔起来。见状，大牦马上改口:“那就一百吧”。荆山娘们没有言声。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大牦两口子带上闺女，骑上一辆电动三轮车，不消一刻，到了邻村妗子家。荆山娘们今天穿了件在集上买的花格子衣裳，甚是齐整，大牦也换了件体面的衣裳。乍见妗子，恭敬地递上两盒点心，两瓶衡水老白干，外加一百元钞儿，哈了下腰，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两盒点心是孝敬您的，酒是送给表弟的”。荆山娘们的眼光就有些异样，寻思着:“这个呆子什么时候也会文绉绉了，在哪儿学了这么两句场面话”？
妗子的小子在镇上开了个小鞋厂，收益还好。平时也心痛这个过早就失去双亲的孩子，大牦的三任媳妇儿，都是妗子出头张罗的。平时对大牦的接济也是不少，知道大牦生活困难，就说:“东西不在多少，你有这份孝心，就齐了”。说着话儿，就想起大牦逝去的双亲，再想想自已逝去的老伴儿，眼眶就有些湿润了。荆山娘们瞅瞅情形不对，赶忙拉着大牦去后厨忙活去了。
03
晚间，大牦浑身酒气，一路彳亍，踉跄着推开家门。荆山娘们晌饭后就骑着电动三轮车，载着闺女回了家。正跟大牙媳妇闲拉呱，瞅瞅酒气熏天的毕大牦，就开骂道:“蹩脚货，今天酒席上就听你一个人的动静了，一会儿嘿嘿嘿地傻笑，一会儿又哈哈哈地狂笑，丟死人了”！大牦不予理会，一屁股栽楞在墙角的沙发上，语无论次地说:“今儿真是不赖，衡水老白干喝了一瓶，崂山啤酒喝了七瓶”。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今儿的红烧肉不赖，清炖鸡也不赖，大锅菜不强”。荆山娘们骂道:“没把你撑死”？说着话儿，就见大牦突然打了两个响嗝，一股水柱龙喷水般从嘴里喷出，呈弧状落在地面上，地上就落了一摊红黄黑绿颜色各异的污秽物，屋里瞬间弥漫了酒臭的味道。大牙媳妇惊叫一声，揽起二胎的孩子，跑进里屋，再不出来。荆山娘们臊红了脸，顺手操起旮旯里的一只帚把，劈头盖脸打下。白大牙过来寻媳妇儿，见状，赶紧过来斡旋，把大牦搀扶到床上躺下。一会儿，大牦睡熟了，嘴里还说着呓语。
04
大牦酒后失态已不是头一遭，去年的春节就有过一回。大年三十的中午，阴晦的天空就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家家户户巳把春联贴在了大门上。大街上，一阵一阵的炮竹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喧闹声。荆山娘们把丰盛的饭菜端上了小饭桌，一碗土豆炖鸡块，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猪肉白菜豆腐炖的大锅菜和一盘猪头肉。荆山娘们破例买了一瓶五块钱的“滚刀子”烧酒。毕大牦圪蹴在饭桌旁，思量了一下，感觉不妥，就拽个板凳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屁股下的狸猫皮垫儿柔软而温暖，俨然威虎山上座山雕坐在老虎皮上，就陡生了几分威仪。大牦先是用筷子在盘中挑弄着，就夹起一枚猪眼珠子，塞进嘴里咀嚼着，脸上就荡起了春风，说:“不赖”！接着，一双筷子在各种菜肴中不停地穿棱。半碗酒下肚，鬓角下的太阳穴暴起了青筋，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整碗酒下肚，则面红耳赤，颠三倒四地说:“劲大着哩，呛不住了，劲大呢……”。接着，眼泪和鼻涕就一股脑地流下来。
05
荊山娘们的老家住在荆山县的一个山坳里，用她的话说，嫁给毕大牦，也是贪图市郊区这个地方。但老家的形势现在是越来越好了，听说整个村子都要集体迁移到富裕的地方，不知消息是否可靠。
过了几天，大牦的妻弟从老家过来，开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准备做点小营生，早晨卖煎饼果子。三轮车暂时放在这儿。
天蒙蒙亮，白大牙一阵急促地敲铁门声惊醒了大牦。大牙来找大牦搭伴去东二环的开发区做油毡防水，每天工钱三百元。大牦匆忙而胡乱地吃了点凉剩饭，把机动三轮车推出来，发动了机器，载着大牙一路驶去。
三轮车一会儿走个人行道，一会儿闯个红灯，到了裕华路，行人就多了起来。一个民工模样的黑脸汉子横穿马路，毕大牦猝不及防，剎车不迭，将黑汉子掀翻在地。黑汉子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儿，站起身，趔趄了几步，嚷道:“爹，你是我的亲爹呀”！毕大牦吃惊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爹”！黑汉子提高了嗓门:“你是我爹的爹”！大牦说:“你是个疯汉子，来寻瓷哩”！黑汉子说:“对着哩”！俩人争执着，理论着。
一个交警就过来了。问明了缘由，对大牦说:“你无证驾驶报废的机动车辆，车扣了，人要拘留”！大牦瘫坐在地上，殁了脾气。一会儿，大牦要求去解手，交警起初不允，瞥见地上湿了一片，知道他尿了裤子。就说:“快去快回，回来接受处理”！大牦就一溜烟儿似地跑了。
等待两刻钟，不见大牦踪影。交警就问黑脸汉子的伤势。黑脸汉子挥了几下胳膊，又在地上跳跃了两下，说:“我殁事”！接着又说:“都是干活的人，不容易，您就饶了他吧”！交警瞅瞅黑脸汉子，没有言声。打个电话招来一辆拖车，将三马子载走了。大牙为缺了人手而纠结。交警提个醒儿:“你俩搭伴去干活”？于是，俩人兴高采烈，搭伴去干活挣钱。
06
大牦回到家，把事情的原本始末跟荆山娘们细细地道了一遍。荊山娘们惊得半晌没言声，踌躇了一阵子，打个电话给娘家兄弟，说是三马子半夜让人摸去了。娘家兄弟自认晦气，先挂了电话，不想再听唠叨。俩口子正在郁闷，当治保主任的本家兄弟毕立知来透信儿，说是村里马上就要进行拆迁动员工作了，院里那棵大枣树干万保护好，会有补偿的。荆山娘们关心的却是房子拆迁的事儿，问道:“你给估估，家里这些屋能补偿多少”？毕立知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伸出五个手指手，说:“一百平的楼房至少五套”！荊山娘们乍听，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作者简介:金胜，网名(霁月清风不绕怀)，黑龙江省虎林市人。退伍军人，服役于65547部队(原81178部队，39军116机步师)，历为战士，副班长，连文书，营文书。大学文化(高教自考，汉语言文学专业)。平时以写新闻报道为主，在军区(前进报)及地方报纸电台发稿百余篇，在部队新闻报道表彰会上获过一等奖，受到政委，主任的表扬。平时也写散文和短篇小说，与亲人，同学和挚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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