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瓶子‖文/伊德尔夫
时间和瓶子
阿夫又一次打开自己的日历，做了一次自认为无比合理的规划，这是他离家在外的最后一段日子。
那时候留给他完成任务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他却总是弄不明白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翻翻时光相册，又会把人拉入一段又一段形形色色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所以阿夫很少会去纠结自己之前做了什么，而是在感觉时间不多的时候精打细算后面的日子。
去一公里外的镇上散散步，买一杯很廉价的奶茶之类的想法，他不是没有过，但他一次也没这么做。也正是因为他一次都没做过，所以从来都不想做。
他除了会在画纸用完的那天，和需要打印图片的时候，打车或徒步到几公里外的县城把需要的东西带回来，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做过其他的事，当然也包括买一杯廉价的奶茶。
有一次，他心仪的女孩子约他去看一个很精彩的展览，地点在离他住的很遥远的城里。阿夫心动了，他觉得这次出行对他来说意义重大，虽然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能完成，但是一想到那女孩子笑起来就眯成线的眼睛和稍显粗重的嗓音，他眼睛里似乎亮起了光芒。为了这次相约，阿夫提前一周开始规划，熬了几个通宵赶进度，这是他的习惯，只有多做些事情才能放心的玩。
那天，他换掉了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工作服，洗澡梳头一切准备就绪，甚至都想到了如果别人问他去了哪里该如何回答，在又一次环视屋里后，他出发了。
“去xx大学”阿夫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对司机说。
在画展上，他遇到了几个曾经的同学：“你们看起来真像一对儿啊”他们注视着他和她，半真半假的打趣。
“阿夫今天怎么这样白呢”
“郎才女貌”
他们相处得非常愉快，女孩的笑容和谈吐，他们一起喝的那杯咖啡和乘过的地铁，都成了阿夫后来美好的回忆。
用了一周的时间来成全一天，他实现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和她都很快乐就足矣了。
为了八个小时的快乐而痛苦了这么多天，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但是，阿夫觉得这样才有意义，有一种把幸福雕刻在青铜铸成的心上的感觉。他很反感说走就走的旅行和计划，也很害怕冲动之后的悔恨。二十二岁的阿夫，也并不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准备一周，他只是觉得美好的时光，不能乱撒欢乐的鲜花。
很多很多年以后，一想起这件事，他的嘴角还是会微微上扬，他眯着眼睛：“当时太逗了”
阿夫的每一次规划，都能牵出一段或悲或喜的回忆。
美院的旁边有一家画材店，人们都喜欢在这里逛一逛，有的是逛完了回到美院，有的是从美院出来走进这里。离开的前一天，阿夫和那个女孩子也在看展之后走了进来。
要买的东西很少，但是他们都不急着离开。
他带着她在货架间转悠，介绍着自己所了解的全部。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来体味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虽然这所谓的大把，实际上和之前那次相差无几。
“这里的东西可比网上贵好多”阿夫这样想着，却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用他的话说，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为了这一天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觉了。
女孩买了一桶画油画用的底料，咂着嘴看了看阿夫，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们的老师曾经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们将画材店转了个遍，即便是卖儿童颜料的区域，也驻足观望。她享受看商品的过程，他享受和她呆在一起的过程。
来到另一个展区，她从货架上拿起一个玻璃瓶子说：“太漂亮了，看着真不错”她又看了看价格：“也不贵啊，你看，很划算了！”女孩睁大了眼睛，里面像有星星一样。
“的确。”阿夫也拿起一个来端详，这是装矿物颜料的瓶子，里面满是蓝色的粉末。
“这个瓶子也好看，像漂流瓶一样，还有木塞。”
其实这样的瓶子，礼品店里卖的比它好看多了，还会便宜些，也许因为手上拿的这个里面装的是沉甸甸的现实，而礼品店里的瓶子，装的只有轻飘飘的梦想吧。阿夫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样的颜料，平时很难用上吧”
“可是......”女孩看着阿夫。
“这样漂亮的瓶子，买回去装点什么也是很不错的。”
阿夫笑了，她会用来装什么呢，难不成，会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装进去吗？
后来，那瓶矿物颜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编织口袋里，被阿夫提着，带出了商店。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来因为工作的需要，阿夫再次去到了画材店，而这次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阿夫想，要是上次买点什么就好了，兴许就不用再跑这一趟费时费力了。他想给那个女孩子发信息：“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我替你带回去。”可是，他却不能说了，女孩已经踏上了回乡的列车，君问归期未有期。
就是问了，也可以猜到“不用，我不需要了”的回答。
次日，一个朋友告诉阿夫，他那边的孩子会在结束一段学业之后休息一两年，然后考虑继续读还是找工作。阿夫像他们那样大的时候，只为了一场短暂的约会就提早规划和牺牲睡眠。那种瓶子，阿夫在一个装置艺术展览上看到了它，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围成一圈，观者可以将写好心愿的纸条塞进去。由此形成一种观者与作者的互动。“也许这才是它真正的用途吧”阿夫这样想着，隔天却在展厅后面的垃圾箱里发现了很多玻璃碎片和软木塞。他倒吸了一口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