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人(散文)
秋来
秋来的父亲打铁,七十岁了,抡不起铁锤熄了火。秋来原有两间屋,穷下来了,慢慢地变卖了一间,和老父亲吃住在一间内。床的一头有一只尿桶,从里面生出酸酸地馊味,一头挤着一个柴灶,蚊帐和被褥全是闪着光泽的油黑。
秋来五短三粗。能唱,常嘻皮笑脸来几句“蔡鸣凤辞店”,或者“三里湾,人挤人”,挥手划脚,有板有眼;爱闹,闹起来不分大细。十几岁上,打铁的父亲用三升米换回一个媳妇给他,媳妇没三天走了。有人笑他,秋来发誓赌咒:
“碰了的,变猪。”脖子都变粗。
可三十岁了,没娶,肌肤内蓄积着用于女人的力量,却没有能生出半点吸引女人的魅力。
三十过头,秋来还是没娶。日夜听见他唱戏文。唱“三里湾,人挤人,数来数去我最聪明”,象喊;唱“蔡鸣凤在大街,思前想后”,似哭。
秋来的一个同年,也没娶,却偷偷的和一个男人外出了的女人相好,晚上给留着门。秋来也去钻,进了屋,急急地脱裤子上床。床上冲出来一条汉子,秋来光着身子跑,还是被后面追来的用扁担砸伤了脚筋。
第二天,秋来不见了。
有人说秋来去了江西,有人说秋来上了湖北。一个月后,秋来给父亲汇来了钱,乡人才知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农场。
老父亲能按月收到秋来汇回的十元钱。人老,手脚不灵便,做餐饭也得用半天。他盼秋来回来,坐在门口吊头吊脑晒太阳,时时,费力地张着双昏花的眼,望那条进冲的小路。终于连坐也坐不稳了。乡人给秋来拍了电报,不见秋来回,却见着了他汇来的百来元钱。钱汇给队长。队长用这百来元钱热热闹闹地打发了老人。
大家说,秋来不会回了。
这一年清明,秋来父亲的坟头上飘起了一串纸花,附近的人说,半夜里听见了哭声。
几个冬秋过去,山路上来了一位骑摩托着猎装的人,后面驮着一个女人。近了才认出是秋来。后面是他的女人。他带着他的女人去每一个乡邻的家。散带咀的烟。那个砸破脚皮的地方,他远远地避着,虽然时日已淡漠旧日的仇恨。
没能再听秋来唱他爱着的戏文。
用了十年时间,四十岁的秋来终于有了自己的女人。秋来又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农场,没再回来,一扁担使这五短三粗的汉子永远客居他乡。
香秀
香秀瘦小,衣服穿着起来总是空空落落,飘飘荡荡的。
香秀走路是用细碎的步子,象旧戏舞台上女人的台步,手在两边划,摆动的幅度是抬到上衣最末一颗纽扣。她总是很忙的,屋里进进出出跑,屋外风风火火的走路,贴地拂起一层浅浅的尘雾,瘦小的人儿就仿佛腾了云似的。
她仰起头朝你笑,亮着眼,露口白牙。眼睛周围布满了纹丝。香秀上了年纪,老了。但全是呼“香秀”,对于小孩子不入理的呼叫也没见她翘过嘴不高兴。
那一年夏,刚收完些谷子,连降几夜暴雨,酿成了一场洪水,香秀的几间屋子给水冲没了。香秀一家因此住进了我家的一间闲屋,吃住全在一室。拾来的柴禾湿,烧不着,一满屋的烟,常见香秀从烟雾中跳到门外,拭着因烟而流泪的眼,然后仰了头朝你笑,亮着眼,露出口好看的白牙。
香秀的丈夫常年躺在床上,洪水摧毁了他面对生活应有的韧劲。
香秀一闲住就去捉鱼。正是夏末,中午太阳毒热,虫子全找阴凉处歇着,乡野盈溢了静的躁动的暑热。香秀却要在晒得滚烫的泥水中捕捉些可怜的小小收获。碰着好远气,有三二条香支儿粗的泥鳅,或者一片薄薄的香片鱼进了她的专为收获而备的木桶,汗水也从浅浅的睫毛上淌进了木桶。实在是太热,香秀放下渔具,张开了嘴,用衣袖横拭着脸上种谷似的汗。燃烧的太阳正对着她仰着的脸。回去,那鱼是用油煎了,很香,摆在床前,然后侧身坐下去,轻轻的,怯怯地去推她病得很深的丈夫。
“吃点吧。”
丈夫和着泪受用他女人一个午间的收获和一份米饭。吃完,她去收拾碗儿碟儿。
这时,她的孩子回了,喊着叫着。
丈夫在床上默默地流泪,也骂。
香秀敏捷地招呼孩子吃饭,孩子望着母亲没有再弄出声响。
粮食不多了的时候,香秀来到我家磨米粉,半斤米磨成粉末加半锅水烧沸,作一家几口的饭食。妈总是帮着香秀车几圈。她就跟妈说她丈夫过去的风流事,讲丈夫过去如何地英武。说完她笑,我妈也笑,我也跟着傻笑。香秀的笑像一颗颗小小的金扣串起来了一般。
第二年秋末,香秀一家搬走了。她又有了自己的房宅。搬家的那天,我见香秀坐在我妈卧室里流泪,妈也流了泪,面对这个瘦小的女人,妈说不上为什么伤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哭泣的香秀,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