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翼丨一个人横舟,就是你的一生了

远方有村,村前有水。到底是村子先行到溪边,还是溪水再赶来村前?不记得了。
我只看见你———无须回头,就看见你——还蹲在那里。你好像一直就在那里,就跟泥土一样,就跟青苔一样,就跟溪边那口老井一样。
你也这么觉得吗?或许,并不。那么,你是一块别处的陨石?
你看,你听,你想,你写,你隐约去到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光束,另一种千山万水。很模糊,很梦幻,很不确定,一如海中盲龟。
这种样子,也并非不被允许——别人在忙别的事情,谁会有功夫在意你——不过还是有点奇怪:你本该蹦蹦跳跳才对。毕竟,你那么瘦,你那么小,你本该像鱼一样游,像鸟一样飞,像花一样开在枝头。
可是你却没有。你像山神庙高处那块石头,来历不明,不苟言笑。更让人费解的是,你居然不跟人们亲近。你像檐间的风铃,一身锈迹,动辄发呆,常被遗忘,只是风声一起,你就会响个不停。
你到底是谁?你来自哪里?你该去什么地方?你自己也不知道。又不能问,更何况,能问谁?这是一个如此重要又如此无聊的问题。但你毕竟还是问了,还问了很多地方。所幸,你没问别人。
你带着你的狗,去到溪边。那溪干净。那水清凉。你就问,水呀!你要去哪里?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跟你一起?你看见水的耳朵动了一下,你也看见水头也不回走掉了。
你不甘心,你把手伸进水里,你感觉自己抓住了好多梦。那些梦滋润了你的手,唤醒了你的皮肤。对,就是这样,有石头可以作证。
你于是兴奋起来,慢慢忘了问。你脱下你的鞋,放到水里,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像两叶小舟,一前一后,轻轻飘荡,优雅远去。这次,水允许了,没有拒绝。
你的狗不知情,跑去追你的鞋,被你骂了回来。笨狗,你又不懂,追些什么?
你赤脚回家,大人问,鞋呢?你说,水冲走了。蠢货!你看你能干啥?连双鞋都捏不住。他们骂你,像你骂狗。
其实也不是骂,大约在捍卫自以为重要的事情——狗捍卫你,你捍卫远方,大人们捍卫鞋——貌似,所有生物的内在,都有难以撼动的秩序。
你当然没吱声,你知道你不能开口说,那是两叶小舟,一前一后,轻轻飘荡,优雅远去。你不希望你的屁股上又多出来两条鞭痕。
但是,在心里,你已经是远方的人了,你确信你的鞋会在那里等你。
那时候,你不明白,为什么你以为你得到了,人们却认为你已失去?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人们已放弃,人们却偏偏以为自己在争取?奇怪得很。
有一回,你梦见你的鞋了。你的鞋站在一个你不熟悉的地方,大声喊你的名字。你听见了,想跑过去。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死乞白赖拉住你,你怎么跑也够不着你的鞋。你就想,哼,不就是欺负我小吗,等再长大一些再说吧。
你骑着你的马,去到山里。山路上有羊,好乖,排队赶路。牧羊的老人大大咧咧跟在后面,放声歌唱,像喝醉的鸟,听不清唱什么。
忽然,更远的地方就有嘹亮的声音悠扬过来,“对面有个鬼蹲哥/鬼声鬼气唱山歌/天上掉下个鸵鸟蛋/把你脑壳砸个包。”
你就笑了,但是你并知道你为什么要笑。你的马听见你笑,也跟着笑起来,笑得比你还大声。你就想,或许,它知道。
你的马踢踢踏踏就把你背到了高山顶上,哇,好青的草,好大的云,你不晓得你的马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你问,你来过?你的马没理你,继续吃草。
你就朝远处看,好多山啊,像好多身体。你看着看着,那些山就变得柔软起来,好像妈妈亲手捏的汤圆,好像在呼唤和邀请,好像可以随手捏出来糯糯的道路和甜甜的风景。
你就问山,山那边是哪里?有鸟的声音在林间喧闹,世界变得越发安静起来。安静最香了,说不出来的芬芳。这次,山回答你了。至少,你感觉山回答了你。回答不回答是一回事,听不听得懂又是另一回事。
你好像听懂了,青山蓝天,处处江湖,最容易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因为你还是不晓得该去往哪里。你就喊山,啸叫起来,并很快听到了回声。
你的马也跟着叫起来。不只是叫,还奔跑。好开心的样子,像是在庆祝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你也很想像你的马一样,庆祝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虽然你还不晓得这件事情是什么,但你好像隐隐约约能明白,一定会有一些事很值得叫两声,一定会有一些事情很值得奔跑驰骋,一定会有一些事情很值得庆祝。
你背着你的书包,去到学校。沁香的书,木头桌子,一个老师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嘎嘎写字。对,先是粉笔,然后是字,写完,说两句话,擦掉,雪白的灰唰唰往下掉,好可惜。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粉笔灰上,像电影的幕布。你不认得那个老师写些什么,但是,你在幕布上看见了好多好多东西。
你忽然觉得你更可惜。粉笔被擦掉,起码看见灰。可是,你的来处,你的昨天,你的脚印,你的疼痛与欢喜……也没看见谁擦,可是它们去了哪里呢?
你就有点伤心,你在心里决定,要快快认识些字,将所有来处、昨天和脚印都做上记号,都记录下来。是的,你的狗,你的鞋,你的马,你的梦,你的书包,你的山路,你的村庄,你的爱恨,都值得铭记。
你慢慢就认识了一些字,你就开始记录,没有人告诉你该记录什么,怎么记录,但你好像总能知道那些文字该放在哪里。老师看了,微笑,点头,说好。实际上你并不明白老师的微笑、点头和说好,跟你的记录有什么关系。
你记录得很开心,你很开心地记录,一记录就记录了很多,一记录就发现了记录之外的另一些事情。
那时候,你并不知道,从你看见老师在黑板上嘎嘎写字那一天起,一个人横舟,已经是你的一生了。但你分明感觉到,只有记录的时候,你才是你。只有记录,才值得叫两声,才值得奔跑驰骋,才值得庆祝。
你后来在记录里见到了你的鞋,那不是梦,那是真的。不过呢,还是有一些变化:你的鞋已经慢慢长出来翅膀,变成了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你终于慢慢明白了,为什么你会出生在溪边。你也终于记起来,到底是村子先行到溪边,还是溪水再赶来村前了——对于横舟一生的人,这个尤为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