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静：查无此人（中篇小说连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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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信上登出寻找高红石的信息，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高红石是我的初恋，刻骨铭心爱过的女人。十八年过去了，我仍然这么强烈地想念她，这是出乎意料的，我本以为早该把她忘记了。
十八年时光，高红石就仿佛被深锁在那篇散文中，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钥匙，我笃定地一把钥匙挨着一把钥匙插进去，她竟然端庄地坐在虚掩的门里，冲我笑了一下。我兴奋地喊了一声：“红石，怎么是你呀？”那笑容却倏忽不见。
我揉一揉发困的眼眶，定睛看，眼前只有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摊开一本书，是我喜欢的女作家安心如的最新作品。她在一篇散文中写到了她的故乡——一个美丽的地方。她饱蘸满腹的乡愁，将故乡写的情真意切，美轮美奂。一个下午，我便深深陶醉在那些细腻而美好的文字中。有些句子，真是可圈可点，我用钢笔在那些打动我的段落下面轻轻划上一条条波浪线，仿佛流水一般。哦，清泉石上流，富有诗意的意境真切地跃然纸上！清泉，一个县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县名仿佛一把勺子搅动着我的记忆。我冥思苦想了半个钟头，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是高红石！我摸索着手里这支钢笔，它就是高红石临离开时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此刻，那个县名仿佛变成了一块门帘子，轻轻掀开门帘子，高红石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了。
我刚掀开门帘子，坐在吧台上的一位染着一头酒红色头发的女人，便热情地站起来招呼我进来，她有些嗲声嗲气地问我：“哎，帅哥，你要染，还是烫？”
我说：“不烫不染，只剪一下。”
自从高考失利后，我就没有理过发，三个月过去后，我的同学们一个个被高校录取了，而我顶着满头杂草，被文学所误，最终与高等学府擦肩而过。
我被文学所误，这句话是我们班主任李清平老师说的。他把我叫到西川镇中学劈头盖脸地数说了一通，简直恨铁不成钢。他咬牙切齿地说：“刘二祥呀刘二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太让我失望了！人家都拼命复习，就你满脑子要写什么散文小说，还成立什么文学社，这下好了，你这文学社长总算当到头了。瞧瞧，那些平时学习不如你的同学一个个都考上去了，最不济也的也被大专院校录取了，你呢，一心只要挣稿费，你挣到多少稿费呀？”
学校里还有一些其他班的老师，他们听见动静，都像看怪物似的一次次朝我这边望过来，我囧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进去。李清平大概意识到他话说重了，当即换了一副比较柔和的语气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听说一些高校要到学校招收委培生的事情了吧？我查了一下你的成绩，刚好在杠杠里头呢。”
“听说了，可是我恐怕去不成，我爹说把他的骨头磨成骰子卖了，就是把所有亲戚的骨头都磨成骰子卖了，也凑不齐那一万元高价学费。”
“哦，一万元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唉！”李老师蹙着眉头，“那补习呢？补习用不了多少钱，我今天把你叫来就是商量这件事，补习班明天就要开课了。”
“李老师，我爹不打算供我上学了，存粮也被他刮得卖尽了，家里再没有啥可以可以换成钱了。”
“你哥就不能帮你一把吗？补习费也就五百多一点，我给校长说说让学校通融一下，你可以先欠着，等你哥帮你凑齐了，再交也不迟……”
“李老师，谢谢您！不过，我不打算补了……”
“不补怎么能成，你只要努力补习一年，明年肯定能被录取，你的文化课底子在咱班一直不错，成绩可提升的空间很大！”李老师在争取说服我。
“不补了，我，我，我想出去打工……”
我眼眶里噙着泪走出李清平的办公室，离开了西川镇中学。我不想给他说看见爹给人家背老石头箍窑挣得吐血，也不想给他说我哥刘祥怕老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李老师撵出来冲着我踉踉跄跄的背影高喊：“孩子，把头发理一理吧，看你现在马瘦毛长的样子，就是打工也估计没人要！”
听到李老师叫我孩子，我的眼泪唰一下奔涌而出，我跑到河边，坐在河沿上呜呜地哭了半天，我想若是我娘还活着，肯定会有办法让我再补一年。可是娘在哪里呀？越想起娘在世时对我的疼爱，我就愈发哭得稀里哗啦。我脑子里一会儿想娘，一会儿想高考卷上那些啃不动的数学题，想得脑仁都疼了，依然没有理出个头绪，数学老师经常说高考文科数学题很简单的，可是我没有想到那些天文数字一般的数学题让我栽了跟头。
不知道在河边坐了多久，听到爹急切的喊叫声从村道那边传了过来：“二祥，快回来，千万莫做傻事哟！”
我从河沿上站起来时，在河水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瘦伶伶的影子，一头长发像是荒芜的禾苗，乱七八糟。我哭丧着脸，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心想那个留着长头发的丑八怪难道是我吗？
回到家里，爹给我盛了一碗小米稀饭，说：“二祥，你也看到了，咱家的粮囤见底了……”
我喝了一口稀饭，又把碗放下，等待爹把话说完。
“你的书我都给你捆好挂在屋顶上了，这么高，老鼠应该够不着祸害。”
我抬起头朝屋顶上空望了一眼，我高中三年的课本，被爹捆成一个大大的炸药包，用绳子高高地悬在空中，我感觉眼眶酸酸的，想哭，但是又生生将一滴泪逼回去。
爹不错眼地望着我，接着又说：“春晓去吴川县城赶集，我托他打问过了，城里南街上羊肉饸饹店正在招收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60元工资。半年后涨工资。”
“嗯。”
“你去城里打工，我再到四十里铺镇去看看有没有活路。”
“爹，答应我，再不能背老石头。”
“嗯。”
“拣轻松一点的活路干。”
“嗯。”
“等我有钱了，就不要你出去扛活了。”
“傻小子，我哪能闲得住，趁老子现在还能动弹，好好给你攒上一点钱，咱们穷家薄业的，将来谁愿意给你做媳妇呢？”
“我自己攒钱！”我将脖子一梗，一口把碗里的稀饭喝光了。
【作者简介】任静，女，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现居古城西安，从事文字工作。著有散文集《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想要一座山》，长篇小说《本是同根生》、中篇小说《靳凤的本命年》，公开发表散文、短篇小说、诗歌等共计二百余万字。作品散见于《文艺报》《中国青年报》《中国监察》《中国环境报》《检察风云》《延河》《长春》、《延安文学》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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