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读这篇 | 陆艳清:中元寄遥思
陆艳清
午觉一起怪梦,醒来唏嘘不已。梦中恍惚见到父亲的身影了,他死而复生,还穿着当年那件红褂子和旧白衬衣……父亲离世已快一年,亲人故去,情思难断,梦中相见本是很平常的事,但今天是中元节,传统中祭奠先人的日子。我想,也许是父亲的在天之灵,托给我一些奇妙的信息吧!
这是父亲离世后的第一个中元节。去年今日,他已极度地虚弱,形容枯槁,言语无力,躺在病榻上已经一年半载余两月,饱受苦痛折磨,让我这做女儿的也深知病入膏盲大致是何等滋味。那时我隔几日又去探望他,每次去我都要给他从头到脚擦洗一遍。这倒不是说养老院的护工们工作不到位,而是我做女儿的有一种愧疚之心。既然各种原因使我无法把瘫痪的老父安置到家中,每日亲自照料护理,那么,就让我每一次去到他身边时,尽心地履行一下自己的职责吧!当父亲还能坐在轮椅时,我侍候他坐着自己刷牙——他本是个爱干净的人。后来,他慢慢地竞然连坐也坐不了了,我就洗净自己的手,用消毒好的小帕子包裹着食指,小心地放到他嘴里,仔细地帮他清洁口腔,轻轻地擦洗舌头,上下牙床,牙齿,几个来回后,感觉清爽了。我会问他:“爸,现在嘴巴感觉舒服吗?”他就会愉快地点点头,说舒服,目光也会变得光亮起来,然后默默地注视着我,在他的目光里,我读出了满满的温情,深深的慈爱。
洗好口腔后,我依次是要擦洗他的面部、头部、身子的。有好几次,父亲总不肯让我清洗他的下身,他说:“不用洗了,不脏。” 我懂得其实他还有一层担心我受不了污浊的意思在里面。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耐心地对他说:“爸,别担心,我是你女儿,只有我最不顾忌这些了。”见他开始沉默了,我又朝他笑笑:“爸,你要担心的是我不帮你洗,而不是我帮你洗哦!”然后,他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了一些笑意,我就意无反顾地开始了我的工作。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我对人生有了更深刻地认识:人生的轨迹恰如一个圆圈,起点之时所需要的一切与不需要的一切与快到终点之时所需要的一切和不需要的一切是何其的相似呵!人生的意义,落实在中间的一大段时光——或辉煌、或暗淡、或平庸、或峥嵘,全在于自己愿意怎样留下和留下了怎样的人生轨迹。
父亲的中间时光,整体是光明而灿烂的吧!早年,我常听他说起他的成长历程:童年时遭遇了日军的大扫荡,那时爷爷已经病逝,8岁的他随奶奶避难山中,在路上第一次勇敢地战胜自己的怯懦,横跨过一具被日军射亡的尸体;少年时,因奶奶疼爱他,说服伯父让他上学,父亲极度珍惜学习的时机;刚好高小毕业之时,他已经十七岁,听从党和军队的召唤,毅然从军,在部队里执着地追寻着党的光明,树立了革命理想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父亲一生嫉恶如仇、富有正义感,我想这与他早年接受的革命教育悉悉相关。他热爱并享受着军营的磨炼生活,多当了两年的志愿兵。从部队复员后,回到地方就业,工作几易其岗。从父亲早年讲述留给我的零碎记忆中,他曾在公社粮所、县城砖瓦厂、四排矿山等单位任过职,后来,他光荣地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此后,父亲身着警服干练威武的形象,就鲜活地刻印在我少时的心里了。
我对父亲工作的记忆,也就是他从警以后的内容。他是在革命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高扬时代成长起来的一代,在我们姐妹眼里,他就是共产党员队伍中“又红又专”的一位典型代表,谨记毛主席“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号召,所以,他在工作中身体力行,恪尽职守,敬重百姓。还有奶奶在的年岁,每逢年节假日他也几乎没有回家过,一心扑在工作上。贫农出身的他对底层老百姓怀有特殊的感情,他下乡从不摆官架子,与农民朋友们称兄道弟,群众热情地称他为“陆同志”——那时“同志“的称谓饱含着革命感情与阶级亲情——他所到之处,都能得到老百姓的欢迎,并且以他驻扎家里为荣——以前交通不便,通讯也还不够发达,干部下乡多半需要住在老乡家里一段时日,直到顺利完成工作。正是这个原因,他当时所管辖的四排乡某村一户房东,把他视为亲人,长年特留一房给父亲专住,每次下到此村及邻近村,房东闻讯势必要寻来邀请父亲“回家”。几年后父亲调离,还与房东一家保持一种胜似亲人的感情,不时联络,年节时还带领我们姐妹回去探访过几次。
老百姓欢迎父亲,父亲也注重善待群众。他总是热情地接待到派出所办事的、报案的人们,也要求属下这么做。如果正好到了饭点,他总是要把人家领到家里来招待吃饭。他说,不能让群众因为办事而饿着肚子呀!
父亲先后在几个乡镇派出所任职。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拐卖妇女儿童的案件增多,而父亲在这方面的侦破工作有所突破,于是被调到县公安局,专门负责“打拐”工作。他有着高度的责任感,在工作中胆大心细,成功侦破多起棘手的拐卖案,先后解救了几十名被拐卖的妇女。除了与我们分享过一两个典型的案例故事,父亲平时很少跟我们提及他的工作。他退休多年后,有一次我在整理他的书籍材料时,发现他荣获了几十张之多的各种奖状、荣誉证书。这些,都是单位或上级部门对他工作的认可与嘉奖罢!
父亲的学历只有高小,相当于现在的小学毕业。但他孜孜不倦地自学,让自己不致于在文化上掉队。在单位里,他的文笔得到大家的肯定,需要以毛笔书写宣传标语时也大多由他出手。工作之余,他还勤于写作,有多篇通讯报导、散文随笔散见于地方各类报刊。父亲积极的工作态度,主动的学习精神,应该无形中给了我很多的影响,我现在也很愿意做一个努力工作,自觉学习的人。
父亲在工作上无疑是出色的。但是,人无完人,或者说,人不可能事事都顺心顺意,十全十美。父亲与母亲,却常常是感情不和拍子。由于他们不太和谐,所以就难免会产生误会与摩擦,于是乎家里便少有其乐融融的景象,大多的情况是各忙各的,有过吵声、有过冷语,再后来就懒得言语,分居独过。以前,我总以为应该是父亲为家庭的不和睦负主要责任。后来,我渐渐明白,其实父亲心里也有凄苦,也很孤独。唉,两个无缘相守之人,却守着一段不快乐不和谐的婚姻,个中滋味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难以体会的吧?我早年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母爱像春天,给人温馨;父爱像秋天,使人成熟。”那时的我尽管写出了这句话,对父亲及“父亲”一词的理解却还是片面的、肤浅的。直到今日,我方能解读到父亲当年没有坚持离婚——是因为我们姐妹,是因为我尚年幼——的无奈与担当。正是这种担当,让“父亲”成为一个神圣而富有感情的称谓。尽管,从当下的文化语境看,那时的“担当”未必是最合理最有价值的。
晚年的父亲话语渐少,但他对母亲的关心却有所升温。他除了像往常一样给母亲生活费、给母亲买好肉好菜外,还用更多的行动来证明他对她的关切。13年年初,母亲得了脑溢血,病危住院期间,我们姐妹都守在医院,老父亲拖着患有类风湿的双脚从农村老家几次上县城医院探望,真情款款,令我既欣慰而又心酸。母亲终于度过危险期,出院后我就接来与我同住,好生照料。岂料同年年底,在老家一人独居的老父亲在严寒的冬夜也发作了同样的病,半夜跌下卧床,直到次日才被人知晓。等送至医院,也许是错过了最佳抢救期,虽经十多天的治疗,父亲恢复不好,加上类风湿、高尿酸等症综合迸发,竟然就这样一卧不起,瘫痪在床了。无能的我,托词家里已有老母,工作又在另一城市,无暇再把父亲安置到家里,把他送到了认为条件最好的158医院附属养老院……那时每日往返于医院与家庭之间,操心操劳,思虑重重,唯愿父亲能与母亲一样,有所好转,能自行站立行走。谁知,尽管做了一些康复理疗,父亲还是每况愈下了。
后来,大姐提议把父亲转院到她所居住的县城福利院,一年之后又依母亲之意转到老家县城福利院,母亲去陪同了父亲一个月。之后,母亲离开,又回到我处,父亲便在孤独寂寞中渐渐失去活力。在他弥留之际,我与大姐去陪护了他一周,可是,就在我们离开两天稍作调整,又准备返回继续陪护时,他在前一天晚上,在福利院护工的陪护下,安静地离开了,走远了……
我再也没有父亲了!
我再也不能当面叫他父亲了!
相逢唯有在梦中!
父亲辞世后,我数次想写下一些文字,思绪万千却一时无从下笔。父亲与母亲,父亲与我们,其实交集有太多的故事,滋生出太多的感慨与喟叹。一辈子情长长,意绵绵,有恩也有怨,而今只留思与念。今天一梦,我想我最好在今天写下一些话,一些关于父亲与我的话,让父亲,在天之灵,感受到我对他的思念之情与愧疚之意。
父亲,您听到了吗?
愿您安息!
陆艳清,文学爱好者。广西科技师范学院副教授,自幼喜爱文学艺术,有多篇文学小作散见于报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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