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菜谱与U盘

那天，我去看望曾经教过我文学史的一位老师，他今年80高龄，腿脚已经有些不便，夫人因病去世多年，唯一的儿子又远在国外，最终还是决定卖了老房子，搬去老人公寓居住。

　　

我去的时候老师家里已经基本收拾停当，满地都是成捆的书籍，没想到的是其中还有大量文学杂志，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的《收获》《当代》与《花城》等，全部按年份摆得整整齐齐的，老师骄傲地说：“一本也不缺！想当年，每期杂志一到，多少学生排着队找我借阅”,但随即他又伤感地说道：“唉，物换星移，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读纸质书刊呢？买我房子的人还让我把所有书都处理干净、一本都不要留呢，可惜了！”

　　

据说即将入住的老人公寓硬件条件非常好，家电设施日用品一应俱全，所以老师除一个衣箱外，也就再带一个随身的包。我一看，老师准备带走的东西中，有几本很旧的笔记本，封面写着“菜谱”二字，还标着年份。老师告诉我说，他成家时，夫人在中学担任班主任，每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安排一日三餐的重任就落到了他头上。那个年代，老百姓很少有外食的机会，更别提什么外卖了，为了给忙碌的夫人和年幼的儿子补充营养，他拿出了做学术研究的认真劲儿，向所有遇到的长辈和同事虚心请教，每学会一个菜，就一丝不苟地将配料和制作步骤记录下来，渐渐积累了这几大本独创的菜谱。他把菜谱拿出来翻给我看，其中既有酱爆茄子、青椒肉丝这种很家常的菜，也有西红柿炖牛腩、冰糖肘子这种稍高难度的，关键是夫人和儿子都非常认可他的厨艺，儿子说出国后成天最想念的就是他做的菜，夫人也被周围人公认为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以至于有一次他让夫人帮忙去菜场买几块豆腐干，没想到她去了又跑回来问：到底是买白色的干子还是酱色的干子？让他哭笑不得。周围人也有说风凉话的，意思是他在大学任教，比夫人在中学要“高一个档次”，凭啥要承包所有买汰烧？老师却完全不在意，他说：“主要是我不坐班，有时间，再说看着家人把我做的菜一扫而空，那种愉悦无法言表。”

　　

他还从包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崭新的U盘，然后插进电脑放给我看，原来U盘里是几百张珍贵的照片！有他们夫妇结婚时的黑白半身照，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老师穿着中山装，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有儿子从婴儿到中年各个时期的照片，也有很多他们夫妇与学生在一起时的瞬间，还有他出版过的好几本著作的封面，其中有一本还获得了国家级奖项，他捧着奖杯和获奖证书笑得好开心，那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据说这个U盘是儿子疫情前最后一次回国时，专门花了两天时间，帮他从几大本相册中刻录的，这样他可以随时回忆往事。

　　

人生一世，老师的菜谱与U盘，见证了他幸福而充实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