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名作】| 何映森作品:喜马拉雅乔松

静静的黎明时分。我们巡逻分队翻过银亮的雪山丫口,沿着冰雪小路向着陡峭的山坡下走去,那场景就像一幅人从雪山走下的画图似的,但大家都很高兴胜利完成了这次艰险的巡逻任务!因当天是“八一”建军节,巡逻归来喜逢佳节,我们怎能不马蹄得得,脚下生风?转眼之间,我们的队伍已进入一片林海之中。
登上一处林海山岗,我立马远眺,但见那郁郁葱葱的大片松林,就像浩瀚的绿色云霞,从整个山顶铺涌到山下,直铺到那蓝色的小河旁。晨风吹来,云雾浮动。那迎风起伏的树冠,有的像滚动的巨大绿色绣球,有的像冲天的黛色宝塔,有的像大海扬起的绿色波涛,在云锦雾纱中忽上忽下,忽隐忽现,甚是喜人迷人。这些林木仿佛不是生长在山坡上,倒像是生长在云雾中,生长在海洋上。我不禁失声地惊叹道:“多美的喜马拉雅林海呀!”

我语音刚落,只听有人发话道:“到松林深处看看吧,哪才叫美呢!”队长边说边勒紧马缰,回过头来,挥手指向森林前方,然后带领我们催马步人松林之中。
我们踏着铺满落叶的林荫小道,和朝霞作伴,来到一处深山密林。倚马望去,那排列整齐的树木,又高又直,棵棵插人云天,恰似边防战士组成的绿色雄伟方队;那红褐色的枝干刚劲有力,恰似战士筋肉突起的根根手臂;那深绿色的树叶,五针一束,繁茂编织,恰似战士绿色的军衣。好啊,今天咱们团举行“八一”阅兵巡逻,莫非这边疆的树林,也列成队列,和我队一样接受检阅,或组成拉拉队在鼓舞我军斗志,壮我军军威呢……
我正想得有些入神,忽见迎面走来一位白发红颜的老人,伸出松枝般钢劲的大手,紧握着我们队长的手。队长转身对我等几个新兵介绍说:“你们看,这位就是我们最尊敬的森林管理站的乔站长啊!”
乔站长慈祥地扬起花白的长眉,微笑着说:“你们不要叫什么站长,就叫我乔叟好了。”
“乔叟”?这名字挺新鲜的!我望着他,好奇地问:“乔叟呀,这些又直又高的树木,都叫什么名字呀?"

“它们和我同姓,叫乔松呢。”乔叟风趣地眨着眼睛,介绍说:“乔松是松科松属的一个品种。在西藏,大都分布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生长在海拔2600米到3500米的阳坡地带。因此,人们又称它为“喜马拉雅乔松”呢!
听得出来,这位老人是个颇有学问的林业专家,心想何不趁此向他学点有关森林的知识?于是,我兴致勃勃地问他道:“那么,乔叟,请问乔松有什么生长特色呢?”
叟乔说:“乔松耐干旱瘠薄,对土壤的肥力要求不高,适应性很强。它在悬崖峭壁的石缝上也能茁壮生长呢。”乔叟用赞赏的口吻说着,就像在夸奖一群好后生好孩子似的。
“当然,最精彩的是乔松的球果了。在我国松科植物的球果中,乔松的球果是最大的.每个球果可结七八十粒种子。”说到这里,乔叟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金色的种子,眉飞色舞地说:“瞧,这些乔松的种子还长着翅膀,它们会飞哩!”
种子长着翅膀,还会飞?这老头儿越说越玄了!我不禁摇头,眨着疑惑的眼睛表示不能理会。乔叟用目光扫了我一眼,认真地说:“不相信么?仔细瞧,这,就是松子的翅膀,长二厘米,宽八毫米。它可以载着种子,随风飞扬几百米,找土质到处发芽、生根、抽枝、结果呢。接着,老头儿眨着眼睛,转过话来说:“谁说世上没有会飞的种子?看看你们吧,不都是一粒粒炎黄种子,从祖国的四面八方,飞到世界屋脊,飞到这边防前哨来的吗?你们不是也像乔松一样,不挑肥拣瘦,有很强的适应性,飞到这环境艰苦的雪山前线来,就在这里扎根防守吗?”

嗬,好一个乔叟!他不仅是位有学问的林业专家,而且还是位高明的政治思想家噢!我慢慢悟出,他刚才对乔松特色的介绍,表面上听起来是在说乔松,可仔细品味,他又像是在说我们这些高原战士呢。哈!我懂了。原来,队长带我们到松林深处来,不仅是让我们一览祖国边疆的森林风光,还要请乔叟给我们新兵进行一堂热爱边疆的实际教育呢!
“乔松有哪些用处呢?”问话的是一位姓李的新兵。显然,他还没领悟到乔叟的言外之意。
乔叟和队长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然后爽朗地说:“乔松力学强度好,是建筑高楼大厦的栋梁材。听团长说,当年北京修建人民大会堂,还专门运去几株喜马拉雅乔松呢!”
乔叟接着介绍说:“乔松根系发达,抗风力强,风吹不倒,雪压不垮,是优良的防护林。你们瞧,这雪山前线的乔松林带,不正像一座护卫边境的绿色长城么?!”
告别乔叟之后,我怀着钦佩的心情问队长:“乔叟是一位林业专家?还是一位森林学教授?”
队长沉思了一下,深情地回答说,“他是林业专家,也可以说是一位教授。他对我们进行言传身教,带领我们在这里进行人工培植乔松,已经三十多年了!"
怎么?这一片绿色大海似的乔松林,竟然不是天生的,而是人工栽培的?乔叟那两鬓的霜雪,莫不是他三十年辛勤劳动,雨雪风霜的生动记录么?

“是的。”队长深情地回忆说:“三十年前,他〔乔叟〕还是咱们边防团的第一任团长!”队长竖起拇指,十分自豪地说:“他的家在东北,是大兴安岭森林的儿子,从小学得了一手育林技艺。来到西藏边防,他发现了乔松,发现了会飞的种子,发现了这一大片荒山。
于是,他每年10月,都要带领全团指战员到喜马拉雅山采收乔松种子,在荒山上挖出鱼鳞坑,育苗造林,三十年如一日。如今,这满山遍野的乔松,根深叶茂,葱郁成林,已经达到盛果期。十多年前,老团长要求转业到这里的森林管理站,后来当了该站站长。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他呢,仍像过去当团长时那样,每年都要来到部队看看,进行传统教育…… ”

队长谈着,我们听着,走着,心潮似林海松涛不停地翻滚,难以平静。我想:“老团长,乔叟呀,你就是第一棵乔松的种子,当年从遥远的内陆飞来喜马拉雅山麓,在这里发芽、生根、抽枝、结果。你结出的带翅膀的种子,飞撒在西藏边防前线,使我们迎着阳光雨露,正长成郁郁葱葱的乔松林,构成风吹不倒、雪压不垮的绿色长城,护卫着我们亲爱的祖国,憧憬着伟大复兴的美好明天啊!
(此文与杨星火同志合作1985.9载《解放军报》现作了必要修改)
本栏目编辑:宋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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