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动的心
“买一条鱼,”二伢指着大红脚盆的胖头鲢子,“要一条大的。”
一个老妇脸色枯萎、黄而黑,皱纹摞着绉纹,眼睛里有一股杀气。盯着二伢看着,然后用一根几乎跟树枝没有两样的枯枝般的手指着一条中等个头,大约有4斤重的花白鲢鱼:“他行吗?”
二伢看了老太的眼睛,哆嗦了一下,好像自己是一条将被宰的鱼,赶紧低下眉,匆匆的回答说“好吧。”
老妇刚刚宰杀鱼的手全部是鲜血,血水直往下滴,她一手将那条花白鲢用手一薅。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大限到了,也可能老妇人手上的鲜血,有些滑,花鲢使劲往前一冲,差点冲出盆去。激起的水花溅在二伢一身一脸。
老妇有些生气,将双手在腹前的革裙上一抺。再次将那双树枝一样的五指叉向花白鲢,这次,花白鲢最终没有逃过老妇人的手掌。老妇人对二伢说:“杀不?”
二伢还在抺脸上的水,口袋的面巾纸已经邹了,再一抺,全部是白色的纸屑挂在脸上。他闭着眼睛说:“杀”。
“噗”的一声闷响,老妇将活蹦乱跳的花白鲢掼在地上,花白鲢瞬间全身发抖,鳃也全部张开,直挺挺地一动不动。老妇将鱼尾巴拎起来,放在一块硕大的木盆里。拿起一把约有两尺长的铁刷子,在花白鲢身上轻松地来回拉起来。
立马在二伢平时觉得最难刮的鱼鳞,在那把铁刷下面轻轻松松全部脱落。花白鲢也许没有知觉,也许有些觉醒,好像身体还在微微地拱了一下。如果知道老妇人在刨他的鱼鳞,他一定是非常地绝望,他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救生的机会和希望,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在水塘边,他可能还有一丝丝希望,或滑落,或挣扎都 有可能再度入水。
但在菜场里,到处是水泥地,绝无可能逃生的机会。他绝望地任老妇人在慢条斯理地刮刨他的鱼鳞。正如一个人落在敌手里,犹如一块刀俎下的肉,只是刀功不同,刀法翻新,绝无生存之理。但那颗跳动的心脏是无法阻止的。
二伢记得小晨光看过一个京剧,美人鱼想嫁给凡人,就要褪去鱼鳞,才能变成人的模样。当时电影中那个美人鱼褪鱼鳞时很痛苦的样子。而眼前这条鱼真的正在忍受这种痛苦,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二伢尽管是一个小学还没有读完的粗人,但他却不知道怎么动了这样的怜悯之心。
老妇人此时已经刮好鱼鳞,用刀在鱼肚上一划,整个肠子全部淌出来。血水立马流了一地,三下五除二,鱼全部弄得干净。递给二伢,二伢接过那只足有二两重的黑色装有鱼尸体的塑料袋,在贴在立柱上的微信上扫了一下,付了40元鱼钱,赶紧走。老妇人说:慢走! 声音低沉而短促,像她手中的刀锋利,直插二伢的耳鼓。二伢一个激灵,飞也似地逃走。此时花白鲢已经身首异处,尽管装在同一只黑色塑料袋里。
大约20多分钟,二伢终于到家,他才取出花白鲢的头身。此时在自来水龙头下使劲冲洗着鱼的身体。他想冲掉那些鱼腹里的血水。但他突然发现鱼腔靠近鱼头地方,有一坨约有小指甲大小的红色的东西,在不停地跳动。他大惊失色:那是花白鲢的心脏,鱼还没有死,只要他的心还在跳动,就说明他活着。 二伢也杀过鸡鸭鱼,但没有看见过杀了这么长时间的鱼,心脏还在跳动,今天他有些特别害怕。那颗小小的心,就像一个人在看着他,二伢像做了亏心事。他四顾一番,觉得有些寒意。那颗心脏还在一动一动,向他诉说着什么。
鱼是我们的朋友么?他为什么就是人类的盘中餐呢。二伢又隐隐约约看见老妇人的冷峻目光和低沉的“慢走”,眼前那颗心脏依然在跳动。二伢用一把锅铲远远的把鱼赶紧铲起来放进锅里,加上冷水,用盖子盖上。打着煤气灶,约两分钟,再打开时,他依然在跳动。
他只好闭上眼睛,再盖上锅盖,吓得不轻,跑到门边站着,好像自己的心脏也急促起来。这可心脏如此坚强,像在抗争,像不屈的柔软而坚强的灵魂。
“咚咚”敲门声,终于老婆回来了。 老婆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你也不放作料就这样煮啊,你昏了头了吧。”二伢晃了晃脑袋,好像是有些昏。
那颗小小的心脏也许不跳了,但他在身体死亡后的坚强,令二伢动容。即使现在死了,但他那勇敢和顽强,使二伢永远也不能忘记。人是可以死的,心可以依然可以顽强,精神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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