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征文】赵红耀丨小说 /幸运币
作者简介
赵红耀，男，1970年10月出生于山西省襄汾县，现工作于山西省永济监狱。业余时间喜爱文学写作，作品在《黄河晨报》《山西监狱报》《芝兰园》等报纸、微平台发表。
幸运币
作者：赵红耀
1
“嘣——”，一声巨响，震得窗扇瑟瑟发抖，一条蜷头缩尾的狗从熟睡中惊醒，机警地四下张望。随后传来“轰隆隆”的回音，像六月天的闷雷滚过头顶。
“噢，又是一炮！”正在打陀螺的小伙伴们欢呼着。村外正在修建水库，每天都能听到爆炸声。花蛋却感到头眩膝软，一屁股墩到地上。阳阳被逗乐了，对丫丫说：“快看哇，花蛋给吓瘫喽。”
今天这是咋啦？从早上起来就惴惴不安，眼皮乱跳——花蛋心烦气躁地叉在地上，他没心情理会小伙伴们的讥笑。
丫丫说：“花蛋，脚崴啦？还是饿晕啦？”花蛋摇摇头，一言不发，他沮丧的样子让丫丫很不安。
韩爷爷疾步过来，后面跟着神色慌张的一群人。韩爷爷是“学大寨水库建设突击队”的成员，他灰头土脸，显然刚从工地下来。花蛋像软绵绵的蚕一样，一节节地从地上撑起，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惶恐。
“乖娃呀，恓惶娃呀，你爸妈——没了！”韩爷爷一把搂住花蛋，老泪瞬间溢满了脸上的沟壑。
花蛋顿感两耳“嗡”地一声，像被闷棍狠狠敲过。韩爷爷涂满眼泪鼻涕的胡茬扎着他的稚脸，女人们掩面呜咽，男人们皱着疙瘩眉头，一只老鸹在椿树上凄厉地聒噪，小伙伴们茫然地愣在旁边。但这些场面，在花蛋眼里都是一片茫然。
“你们骗我，好端端的爸妈，咋能没了呢。早上出工的时候，他们走得急，饭都没吃完。爸爸有风湿，还等着我给他揉腿。妈给爸做的新鞋，才纳了一半，我还盼妈给我生个小妹妹……”花蛋木偶般地喃喃自语着，像做梦一样，他不相信眼前的状况。
直到第七天下葬的时候，韩爷爷指挥着花蛋把孝子盆摔在地上。随着“啪”地一声脆响，孝子盆四分五裂，盆里的纸灰像黑蝴蝶一样幽幽地飘散开，花蛋两耳突然停止了“嗡嗡”。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真实，两口漆黑的棺材并列着，像两只凶恶的老虎一样，把爸妈吞了进去。他疯狂地向老虎扑去，却触摸到了透骨的阴冷。花蛋终于清醒地知道——爸妈是真没了，就在那天像闷雷一样的爆炸声中，爸妈永远地飞上了天。
村支书拍着花蛋的头，说：“娃，你爸妈是为公家死的，村里不能不管你这孤儿，你以后的生活就由村里包了。”
“啥？孤儿？凭啥我就成了孤儿？我不要这外号！我要爸妈，你还我爸妈，我不是孤儿，我不是！”十岁的花蛋嚎啕着冲向支书，支书悲戚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任由花蛋肆意地撕扯着他的头发。
韩爷爷主动要求照料花蛋的生活，村里就把粮油分给了他。花蛋白天在韩爷爷家吃饭，晚上执意要回家睡。家里的墙上挂着爸妈的照片，花蛋每晚都要和他们说话。花蛋说：“妈，我自己会洗衣服啦。”“爸，韩爷爷炖的野兔肉真香。”“爸、妈，我再也不惹你们生气啦。”“爸、妈，我又长高啦，别担心，我能管好自己……”妈妈在墙上慈爱地看着他，爸爸依然板着严肃的面容。有他们陪着，花蛋就觉得自己不是孤儿。
但白天，花蛋却不一样。花蛋这娃变了，人们都这样说。
阳阳和丫丫来找他玩，阳阳戴了一顶崭新的军帽，里面用报纸撑起。花蛋一直想拥有一顶这样的帽子，爸爸曾答应过花蛋的要求，但没来得及。
“看，好看吗？”阳阳炫耀地说。
“滚，有多远，滚多远！”他对着阳阳吼。哼，知道老子成孤儿了，成心来显摆，故意恶心人。
“阳阳好心找你玩，你咋能这样？”丫丫为阳阳叫屈。
“你充啥好人？你少管！”他对丫丫照样没好脸。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玩的时候有丫丫在，花蛋就特别高兴。
班主住李老师看见了，说：“花蛋，对同学说话要有礼貌。”
花蛋顶嘴说：“哼，爸妈都没了，还要礼貌干啥？”
花蛋每天都绷着脸，像蒙了一副僵硬的面具。他讨厌别人指手画脚地批评他、假惺惺地教导他。“都是坏人，而且越来越多。”花蛋想着，脸愈发绷得长，脑子里全是爸妈的影子。
花蛋经常一人跑到水库大堤上掘石头，爸妈因为它们送了命，他每掘出一块石头，就觉得报了一丝仇。村支书有一天碰到花蛋，吓唬他：“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小心送你到教育所。”
“他们害了你们，还想关我到教育所，这就是斩草除根吧。他们终于说实话了，我得把这些坏人记下。”花蛋对着墙上的爸妈说，“等我有了本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等着吧！”花蛋这样想，也这样做了。他第一天就在硬纸板上记下了二十多个坏人的名字，排在首位的是村支书，后面有邻居张大婶，供销社王叔叔，班主任李老师……
几个月过去了，硬纸板上坏人的名字越来越多，几乎占居了全村人的半数，花蛋心里的恨像三九天的积雪一样，来不及融化，却越堆越厚。
“今天衣服破了，是韩爷爷给补的。”花蛋常常在对爸妈的倾诉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只在韩爷爷家，花蛋才卸开紧绷的面具，露出骨子里的童真。
2
“咚——啪”，二踢脚在空中炸开，院外荡漾着阳阳和小伙伴的欢呼声。二踢脚每响一次，花蛋敏弱的心就像被扎到一样。
除夕夜，花蛋窝在韩爷爷家的热炕上，把玩着一副小巧的弹弓。弹弓是丫丫送给花蛋的新年礼物，这鬼妮子踅摸了好几天，才从她哥书包里偷来。炕上整齐地叠放着韩爷爷给买的新衣服，但花蛋没心思去试穿。他只要听到可恶的爆炸声，就想联到爸妈。他忍住没用弹弓射击阳阳的脑袋，就是怕惹韩爷爷生气。“阳阳也是坏人，我得把他也写到硬纸板上”，花蛋愤怒地想。这半年多，花蛋几乎打骂跑了所有的玩伴。只有大大咧咧的丫丫，不顾他的呲鼻瞪眼，依然没心没肺地陪着他玩。
“吃饭喽！”韩爷爷把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酒菜摆上饭桌。花蛋把韩爷爷拉到炕头，恭恭敬敬地对他磕了三个响头。在往年这个时候，花蛋都要给爸妈磕头拜年，现在能受起这个大礼的，只有韩爷爷。
“花蛋好懂事！”韩爷爷乐得眼睛咪成了缝，同时赶紧从炕席下掏出手绢，像剥洋葱一样层层揭开，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元新钱，揣进花蛋的口袋。这是花蛋收到最多的压岁钱，往常过年，他爸顶多发给他五毛。
“硌碜牙了！”花蛋正吃着饺子，突然嘴一咧，吐出一分硬币。韩爷爷哈哈地笑了：“花蛋，这是幸运币。你今年的运气一定好。”
这是花蛋第一次吃上幸运币，往年都是妈妈把包着硬币的饺子捏上记号，煮好悄悄捞到爸爸碗里。花蛋记得问过妈妈：
“为啥总是让爸爸吃到幸运币？”
“咱们家谁最累，挣工分最多呢？”
“当然是爸爸。”
“假如咱们家有一个最幸运的人，你希望是谁呢？”
“当然是爸爸。”
记忆是如此清晰，现实是如此残酷。花蛋捧着这枚硬币，哭了。泪水像蠕虫一样，在他的小脸上挖出两条新鲜的痕迹，嘀嗒嘀嗒地落在饺子上。
“爸爸每年都吃到幸运币，为什么还会死掉？”
“当时炸药没响，你爸妈是安全组的，主动请求排爆，没想到……他们死得有价值，有意义，是好样的。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死得让人怀念。”韩爷爷哀伤地说。
“我吃到了幸运币，能幸运吗？村里人都不喜欢我。”
“你只要有信念、有毅力、有善心，幸运永远会伴随着你。”
韩爷爷仔细把这枚硬币擦干净，继续说：“乖娃，你爸妈没了，村里人能不心疼？他们教导你、批评你，是希望你能成才，别走歪路。爷爷知道你记录了好多人的名字，自古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不要怨恨他们。如果你把关心你、爱护你的人名记住，爷爷相信你能成为最幸运的人。”
看来韩爷爷知道了硬纸板的秘密，花蛋感觉脸蛋腾地一下热了起来，烧得像丫丫的头巾一样红。
3
“咝——咚——啪”，一声声炸响此起彼伏，又是一年的除夕。一道道火舌争先恐后地冲上夜空，炫丽的烟花像神笔马良一样，瞬间把夜空描饰得五彩缤纷。花蛋边包饺子边收回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他的生活中，早已没有了忧伤。
“皇阿玛，后来呢？”花蛋八岁的女儿双手捧着脸，好奇地追问道。女儿之前看港台剧，称呼他为“爹地”。最近清宫剧看多了，对他的称呼又变了。
“后来朕烧掉硬纸板，重新按照韩爷爷的话去做，把帮助过朕的好心人的名字记在日记中，哪怕是一次表扬和一个赞许的眼神也算。慢慢惊奇地发现，几乎全村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从那以后，朕感到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了。”花蛋也随着女儿的口气，装模作样地说。
花蛋的媳妇在擀饺子皮，她亲昵地用面手在女儿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格格啊，知道为啥皇阿玛要在村里办企业、捐资助学、建养老院了吧，他呀，是为了感恩。你韩老爷爷临终前还夸他，说比亲儿子还孝顺呢。”
“噢，好神奇的硬币！皇阿玛，我想知道，那枚硬币还在吗？还有，那个一直陪你玩的丫丫是谁？”
“在啊，这可不是一般的幸运币，它是咱们宫庭的传家宝。”花蛋骄傲地说。
“格格啊，那个丫丫可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她就是可爱的额娘我。”妈妈模仿着爸爸的腔调说。
女儿当即奖励妈妈一个吻：“额娘，你真棒！”她双手抱着爸妈的脖子，开心得像盛绽的向阳花一样。
“皇上，母后，我有一个请求。我的闺蜜贝贝一直和姥姥住在一起，他父母在外地打工，过年不能回来。今天我还看到她一人在偷抹眼泪呢。我想，邀请她来咱们家，一起吃饺子，一起过年，好吗？”女儿的称呼从清朝又往纵深穿越了，她歪着头，俏皮地说。
“公主，去请贝贝来吧，一起吃年夜饭，还有压岁钱等着你们。”
“能把皇上的幸运币包到饺子里吗，记着一定要捞到贝贝的碗里，我想让她成为幸运的孩子。”
“喏！”“嗻！”爸爸妈妈异口同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在女儿的引带下，他们都不会好好说话了。
“欧了！妥妥的。”女儿瞬间又从古代回到了东北，她圈起拇指和食指，对着皇上和母后一晃，像小精灵一样欢快地蹦了出去。
花蛋把饺子、酒菜整齐地摆在供桌上，然后净手、焚香，虔诚地磕头：“爷爷，爸，妈，过年了！”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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