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故事】王凌琴:麦罢会上赛女婿
麦罢会上赛女婿
文/王凌琴
一进六月,沙苑各村的麦罢会就开始了。
关中东府一带,有“看麦罢"的风俗。麦子登场碾罢,“看麦罢”就开始了。“麦稍黄,女看娘",“碌碡卸簸枷,妈妈看冤家"。说的是一些小风俗。而“看麦罢”(又叫看忙罢)则是一桩大的风俗活动。麦收过后,“看麦罢"就开始了。

沙苑北边羌白一带,那时都是旱地,主产小麦,物产比较单一,农活不复杂,人不是太忙。“看麦罢"较随意,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去。亲戚互访。来了客人,主家要给做好吃的,擀细面,烙油饼,炸老鸹颡(读sa),等等。新婚夫妇最关紧,要拿上馄饨(一种花馍)点心,去走丈人家。女人们自嘲又自得地说:
生女是害祸,
能吃油憋破。
“油憋破"就是馄饨,馄饨的心儿放了油层层,蒸熟后,那带着椒叶油盐的层层突破馄饨皮儿露出来,咋看咋香,令人馋涎欲滴。所以叫"油憋破"。
但羌白人有规定:
不送端午不麦罢,
不送九月九不年哈(下)。
说的就是新婚第一年,娘家要给闺女送端午,礼物是蒸得圆皙圆皙的花花馍,绿莹莹的竹凉席,(或竹门帘,后来又兴起了电风扇)有的还送衣服。非常隆重。如果娘家没有送端午,女婿就不给丈人家看麦罢了。九月九重阳节,娘家要给女儿送“糕",(一种花馍)寓意步步高。不然,女婿不给丈人家拜年,就有了说辞。这是沙苑北的风俗。

沙苑南的人可不一样。他们太忙,农活太杂,滩里麦子沙里枣,花生豇豆黄花菜,葫芦苤蓝茄子葱,李子鲜桃五月杏,那活儿叫一个“多",人们忙得象团团转的陀螺。因而老祖先兴起了麦罢会,集中一天待客。每村一天轮流转。
缠沙一带,麦罢会从六月初五开始,然后六月六,六月十五,七月初五……直到七月二十一结束。节省了人们的时间。

麦罢会这天,土路上人来车往,人们套起四轱辘车,挎起圆笼、马肚笼,礼品是包子(实心的馍)馄饨菜瓜(花馍),再到会上买些油糕水煎包子,麦黄杏,梅红李子五月桃,礼品就够了。人们说:
笼笼来,笼笼去(读qi),
笼笼不来断了系。
说的就是礼尚往来。

会上,街道两旁,早早撑起了白亮亮的帐子,就像盛开的白莲花。帐子下面,摆满了布匹杂货。买吃食的吆喝着,凉粉担子,油糕摊子,晋糕车子,水煎包子,油锅吱啦吱啦的响着,油糕的甜香,水煎包子的菜香,弥漫了整个街道。
一旁卖西瓜的摊子上,卖瓜人手拿明晃晃的切瓜刀吆喝着:
红沙瓤,赛冰糖,
咬一口,流一手。
刀切哩,水流哩,
桌子底下饮牛哩。
斜对面的脆瓜(同州人把甜瓜叫脆瓜)摊子上,买脆瓜的嗓门更高:
芝麻粒,白兔娃,
竹叶青,老婆喜,
先尝后买都由你。
卖甜稻(tao)黍的也在加热闹,喊着:沙窝里的甜稻黍,一毛钱两杆。旁边有几个半大小子,想吃甜稻黍没钱买,就唱对台戏,喊:两毛钱一杆。
这边喊:一毛钱两杆。
那边喊:两毛钱一杆。
卖稻黍的大叔不耐烦了,从捆里抽出一杆绿莹莹的稻黍说:去去去,拿去。捣蛋鬼。几个小子拿了稻黍欢天喜地的走了。

家家户户的屋里,坐满了客人。女人们在灶房里忙碌着,准备饭菜。老当家的爷爷穿了洗得白白的白布衫,拿着黄铜水烟袋,在厅房里招呼客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寒暄声,芭蕉扇,竹篾扇,黑折扇,各种扇子啪啦啦的响着,热闹非凡。
厅房底下,早铺好了白亮亮的芦席,沙窝里河滩里有的是苇子,周围有的是席匠(一河之隔的华阴华县出席匠),那时磨面淘麦子要用席,晒黄花菜晒枣要用席。所以家家都有席。开饭了,厅房下的大云盆里,盛满了麦籽面。主妇们提前煮好大麦仁,大麦仁又光又滑,再放上调料葱花豆腐丁,放进下好的面里就成了。菜是五碗,黄瓜辣椒茄子,豆角葫芦西红柿,最奢侈的最好吃的就是油烙韭菜麦饭或油烙南瓜花麦饭等等。人们即席而坐。这时你会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坐席"!

后来才知道,古代帝王待客用五张席叠摞,最上面的叫“席",最下面的叫“宴",大夫们则用三张席叠摞,普通百姓只能用一张席待客。敢情“宴席"二字就是这样来的?那么,沙苑人的待客风俗,可以称为华夏文明的活化石了。
麦罢会上,最火的要算新女婿。村里的歌谣说:
月亮夜,明晃晃,我在涝池洗衣裳,
洗得干干净净的,捶的帮帮硬硬的,
哥哥穿上上会去,麦罢会上赛女婿。

新婚第一年,丈人家可是头等亲戚,小俩口儿收拾得齐齐整整,竹曵得像枝绿莹莹的谷叶儿,携了装满花馍的马肚笼,在集会上摇曳出一道亮丽的风景。人们私下里指指点点,评头品足:菊花的女婿好人样,麦英的女婿真机灵,兰叶的女婿黑里俏……底气不足的女婿早早就溜了,气宇轩昂的女婿则抬头挺胸,占尽风光。
有米吃,没米吃,
人前立个好女婿。
姑娘们私下里说。所以人们又把麦罢会叫“赛女婿会”。
除了新女婿,各家的亲戚里还有一些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早早就到了。他们和爷爷谝的不亦乐乎。家里的新媳妇小女子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睁大了惊奇的眼睛悄悄问母亲:他是谁?母亲会轻轻地告诉年轻人:他是咱家的老外甥。(爷爷的老表或太爷的老表)

年轻媳妇、女子随后明白了老人们经常说的话:
男凭外家,女凭娘家。
女婿外甥顶半子。
外家可是轻慢不得的,他可是男人的根啊。谁要是得罪了外家,母亲老百年(逝世)舅舅就要难为外甥,不给“挺盆子"。人老几辈的规矩,逝去的人出丧时,继承人要摔盆,意味着继承权。舅舅可是法定的端盆子的人。所以,外甥即使白了头,还是要给外家看麦罢、拜年的,这可是金刀割不断的亲戚啊。

而女人,给娘家看麦罢那是放在第一位的。女人们说:
能教手里欠金银,
甭教娘家欠亲人。
又说:
一斗金,一斗银,
难买娘家心上人。
在女人心里,娘家可是第一位的。这就是沙苑人的文化传统。
几十年没有上麦罢会了,听说麦罢仍然红火,只是少了许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但他们会打个电话,发个微信,问候亲人,捎上他们浓浓的思念和祝福。
多少年没上麦罢会了,不知老外甥们还上麦罢会否?

作者简介
凌琴,姓王,平生喜文学,爱绘画,好音乐,乐文史,更崇书法。多年笔耕,舞文弄墨,艰难前行,一串脚印。自以为天地间一匆匆过客,如草芥之于土地,浪花之于江河,微留划痕,仅此而已。歌曰:我所生兮渭水边,我所居兮沙之苑,此生无成兮自嗟叹,惟将余光兮写故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