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列车，欢迎回家，记2008年T14/11次列车的北上路程

#2021开年演讲#

参考资料：道客巴巴：《非常“大摆渡”》；工人日报：沈阳铁路局沈阳客运段T12次列车迎战冰雪服务旅客纪实；京华时报：T12次受困京广线6昼夜 乘务员把餐食让给旅客

温馨提示：此文部分内容会引起部分小伙伴的不适，建议不要在吃东西的时候看，否则造成一切后果本厂长概不负责。

回家，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最温暖人心的两个字

广州东站站台

2008年1月28日12时26分，一列旅客列车缓缓驶入位于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的特等车站——广州东站，列车停稳后，疲惫不堪的乘客纷纷下车离站，按照原来的运行图规定，这趟从沈阳北站（位于辽宁省沈阳市沈河区的一等车站）开来的T12/13次特快旅客列车原本应该在1月26日11时01分抵达广州东站，但是由于京广线郴州段的接触网因为郴州的高压输电塔因结冰过重、垮塌拉断而全面瘫痪的原因，这列列车比图定时间晚点49小时25分钟，总共在路上走走停停地“爬”了77小时26分钟（故事过程请看本厂长我们是光荣的英雄列车！记2008年T12/13次列车南下路程一文）。

按照规定，当一趟执行往返任务的旅客列车在进站后必须要进行4个小时的整备和休息后才能继续执行返程列车的任务，但是由于当时广州东站已经积压了十来万的乘客（虽然比广州站少多了，但也已经不少了），列车被要求必须在1小时内完成清扫、整备和补给，执行从广州东站前往沈阳北站的T14/11次旅客列车的运行任务。

摆在这趟拥有“英雄列车”、“红旗列车”光荣称号的列车以及承担这趟列车客车乘务工作的沈阳铁路局沈阳客运段“三八”包乘组的64名列车员面前的是一桩艰巨的、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刚执行T12/13次旅客列车运行任务的乘务员们已经十分疲惫，原本指望在广州东站稍微休息片刻的，谁成想这一刀就把原来4小时的休息和整备时间砍掉了四分之三，别说休息一会，连整备的时间都得争分夺秒。至于休息？还是回沈阳再说吧。

在列车准备折返的时候，厨师长刘海光是整个包乘组最着急的人，人山人海的准备乘车的人群让他吓了一跳，同时明白餐车必须在这短短1小时的整备时间内备足餐料。随即他到广州东站的餐料配送中心，递上了一份长长的上料清单。中心工作人员面露难色地说：“现在要上餐料的车太多了，单子上的东西没办法全上齐，有几样你们必须自己到市场上去买。”

列车长和厨师长在检查餐车餐料情况

刘海光一听赶紧拉着同伴儿往菜市场跑。同伴儿担心耽误时间漏乘，刘海光说：“咱们紧走几步，买完了抓紧回来，不然到时候没菜可就抓瞎了。”

在采购过程中，刘海光他们接到了整备时间延长1小时的通知后兴奋地接着大肆采购，约2个小时后，刘海光和两个助手买完一大堆青菜和肉扛在肩上往回走、在站前广场七拐八拐的却就是进不了站，最后一个脑子机灵的助手跟车站贵宾室的人说了一下情况，总算通过贵宾室进了站。此时距离列车完成整备还有不到3分钟。

CA25T型餐车平面布置图，小铁迷的机械空间

当餐车在拼了老命的屯餐料时，这列拥有18辆25T型客车车厢（1号车厢为XL25T行李车厢、2号至11号车厢为YW25T型硬卧车厢、12号至13号车厢为RW25T型软卧车厢、14号车厢为CA25T型餐车车厢、15号至18号车厢为YZ25T型硬座车厢）的旅客列车于14时30分完成了整备，于14时35分开始接受北上的乘客。

开放乘客进站台后，列车所在的站台很快被汹涌的人潮填满，由于列车编组中只有4辆硬座车厢，满员定额只有1000人左右，但为了尽量让更多的人得以尽快回家，根据铁道部的要求接纳部分手持不是当天车票的同一方向的乘客，导致4辆原本定额载员427人的YZ25T型硬座车厢中一下子塞进了960人！超员率超过了100%。硬卧车厢也超了员，餐车里也坐满了人，最终有1600多人在广州东站登上了北返的T14次列车。总登车人数超员超过60%！

麻烦从乘客登车的伊始就开始了！列车员们做梦都没想到，这群乘客在登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座位（铺位）！

原来，铁道部针对2008年春运的特殊情况做出了一项应急规定：乘客可以按照同一方向、同一到站的原则乘坐不同车次的列车，这样列车上就出现了持有1月26日、27日、28日车票的乘客同时乘坐一趟列车的情况。所以，乘客们上车后就发现，一个座位竟然有三个人同时拥有座号，于是开始争，开始抢。而且，因为这些人中的许多人之前在车站已经苦等了三天三夜，对一个座位/铺位拥有超乎异常的需求——坐下就如同屁股生根了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起来，想抢座的志在必得，已经坐下的又寸土不让，车厢秩序一时间乱成一团。

YW25T硬卧车厢内部，小铁迷的机械生活

以7号硬卧车厢为例：1名年轻女子躺在一个铺位上和1名同样拿着这个铺位车票的中年挣得不可开交，最终双方动了手，男子死命抓住女子的一只胳膊往外拽，而女子的另一只胳膊死死抓着铺位边上的扶手说啥也不松手。

此情此景被返程的当班女列车长、时年40岁韩玉华看到了，她赶紧提高嗓音说：“大家别急，也别抢，我们先给岁数大的旅客和带小孩的旅客办理铺位，接着办理持有（1月）26号车票的铺位，然后再办理其余的铺位，请大家放心，我一定保证人人都有铺位，如果铺位不够，宁肯我们乘务员不睡，也一定把宿营车的铺位让给大家。”

听列车长这么一说，原本还争得你死我活的2名乘客瞬间就不争了。其他的争座纠纷也随着列车员将各自的宿营车铺位和乘务室座位让出来，并劝某些年轻的乘客发扬风格的方式勉强平息了下去。

“你们就知道打扫卫生，我们都快饿死了，你们管不管哪！”

乘客登车后个个饥肠辘辘（很多人在车站等待的时候只能啃干粮），看到列车员们还在打扫车厢，自己却还饿着肚子，部分脾气不好的乘客当即破口大骂，列车长韩玉华得知情况后立即通知餐车提前发放餐食。

CA25T型餐车就餐区，当时的情况可没有图中那么静好

CA25T型餐车厨房

餐车在接到通知后当即将刚做好的一手推车的盒饭送了出去，谁知刚刚推出餐车就被一购而空！再装一推车推出照样瞬间售罄，而且乘客们听说餐车有盒饭卖，纷纷拼了命地往餐车方向挤。列车长眼见局面将要失控，立即通过广播告知饥饿的乘客“在原车厢等候，凭车票号限量供应，保证人人有份”，这才阻止了涌向餐车的人流（从乘客登车起，餐车备餐一直备到1月29日0时才算告一段落，总共做了超过1000份餐食盒饭，刘海光厨师长和助手们忙到双手浮肿，忙完后才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在叫）。

韶山8型电力机车

由于调度的原因，早在15时就完成乘客登车的T14次列车直到17时14分才在配属于广铁集团广州机务段的韶山8型电力机车（也可能是韶山9G型电力机车）的牵引下缓缓驶离广州东站，踏上了北上的规程，北归的路程会比南下时顺利些吗？

并不能！

20时45分，T14次列车进入位于京广线K2111 800沙口站（位于广东省清远市英德市沙口镇的四等车站）临时停车，但谁也没想到，这一临时停车就停了将近17个小时！

沙口站站台

这种没有准确发车时间的等待一般最先遇到的难题是吃饭问题，但是这次，最先发难的却不是“吃”，而是“拉”！（接下来一拨重口味，各位小伙伴做好准备，吃东西的最好别吃了）

25T型客车在设计的时盥洗室采用了先进的集便器装置，与传统的直排式盥洗室不同，集便器盥洗室本身带有真空容器，是将所有排泄物集中在一起等列车停靠大站的时候统一清理处理，这样做的好处是大大减轻了铁路沿线的清理负担，同时也大大降低了对环境的污染（还减低了传染病毒扩散的可能性）。但此时此刻列车上涌上了超员的乘客，且之前在车站苦等的时候连上厕所的机会都没有，到登车的时候几乎个个膀胱里充满了排泄物，车厢内的盥洗室集便器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填满（可能在从广州东站出发前已经提前清理了一次，但出发后又很快再度被填满），很快硬座车厢的盥洗室因集便器“满塞”而被迫停用，内急的乘客不得不涌向卧铺车厢的盥洗室，不多久，所有车厢的盥洗室全部因为集便器“吃饱”而宣布罢工！但想要如厕的乘客依旧排着长队，个个捂着肚子跺着脚，实在是憋不住了！

25T型客车的盥洗室

此时此刻，各车厢的列车员们纷纷挺身而出，用土法清理已经装满排泄物的集便器，具体步骤是：用吃完的桶装方便面空桶（当时列车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把便池里的排泄物一点儿一点儿挖出来，倒在塑料袋里，然后用手清理里面的堵塞物。这样能让集便器稍微“空”一些（全部掏空是不可能的），每这样操作一次，就能让5~6名乘客如厕；随后再重复上述的操作。这种操作要直面刺鼻到令人窒息的恶臭，因此这些年轻的列车员们每当掏完一次、趁着乘客如厕这个档口不约而同要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干呕（我写得都快呕吐了）。

同时，列车员们急中生智，将空的方便面包装盒套上垃圾袋，组装成简易马桶，也成功地分流了盥洗室的一部分使用“压力”。

这一幕被如厕的乘客们看在眼里，他们被列车员的这种举动大大地感动了，接下来，当有人再进盥洗室如厕前，都会有人小声叮嘱：“小心点儿哟，别把厕所弄脏了，乘务员不容易呀。”

一个蹲坑式的集便器式厕所

在接下来的行车时间里，不管列车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乘客们再也没有发生过群体性的“闹”事件。即便有个别不知好歹的人想闹，都被更多的人给骂了回去！

“做人总得讲点儿良心，这些孩子一路上做了这么多工作，还这样为难她们，你们不脸红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就是将心比心（写到这十分心疼这些列车员小姐姐和小兄弟）。

由于没有预计列车会在沙口站这个四等小站停这么长的时间，到原本在广州东站采购的餐料到1月29日6时就已经全部消耗殆尽，方便面、矿泉水等商品也全部售完，而且后厨用水和乘客饮用水也几乎见底。而沙口站原本储备的矿泉水、方便面等食品几乎已被前面的列车“搜刮”得干干净净，刘海光厨师长只好再次带着助手出站采购，当地的蔬菜和副食品因为之前列车厨师长的“哄抬”被卖到了天价，其中“二师兄”（猪肉）开价就是1斤40多而且谢绝还价。刘厨师长此时也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现在都不叫问题，见到食品就买，多贵都买！最终在车站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高价买到了500多斤各类蔬菜副食，当东西运到车站时，令人感动的一幕出现了：许多乘客自发下车帮助后勤保障组搬菜扛肉，没多久就把这500多斤的餐料一斤不少地搬上了餐车。

另外这些热心的乘客还拿着车上一切能用的容器，踏着湿滑的路面到离车站很远的水站去抬水，有人半道上不小心滑倒水撒了就再返身回去接，无怨无悔。很快就将列车上的水房和茶炉灌满了饮用水。就这样让列车在沙口站坚持到再度可以发车的1月29日13时30分，总共坚持了16小时45分钟。

包乘组的行为感动了乘客，而乘客的回报又感动了包乘组，当中午发餐的时候乘客发现同样规格的盒饭价格不升反降，从1月28日的15元一份降到了10元一份，到晚餐时盒饭又降到了5元一份。原来，包乘组在经沈阳客运段段长和段餐饮服务公司总经理同意后，车上的餐食和饮料成本价供应直至亏本价供应，遇到确实有困难的乘客免费供应。

一份典型的列车餐食

此举又再度感动了乘客，在之后的行程中，各车厢的列车员不断收到乘客塞来的金嗓子喉片、西瓜霜含片，说你们嗓子都喊哑了，含着润润喉咙。不断有乘客开始对列车员嘘寒问暖，把刚泡好的方便面硬塞给她们；甚至每当列车员回乘务员室的时候都会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不知道哪位乘客送的成袋的水果和零食。

在列车需要组成医疗保障组的时候，有10多位从事医生、护士职业的乘客主动报名为生病的乘客检查，有位医生把自己携带的价值200多元的感冒药、镇静药以及治疗心脑血管的药全部贡献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汉口站站台

列车经过汉口站时（位于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的特等车站），原先运行图上并没有在该站停车的计划，但为了清理积压在各车厢盥洗室集便器内的排泄物，沈阳铁路局和武汉铁路局协调后特意让T-14次列车在汉口站计划外停车10分钟，专门进行清理集便器作业（专业的集便器清理设备只有特等站和一等站才配备，当时只有汉口站还有一点余力来进行这项作业，其他车站的清理队伍早已忙得四脚朝天、分身无术）。当作业结束后，列车更加轻装上阵，最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1月29日晚间，T14次列车驶入北京站（位于北京市东城区的特等车站），列车的车次随后改成T11次来运行接下来的路程，数百名到站的乘客将在此下车。但这些人在下车后不愿离去，而是热情地硬拉着所在车厢的列车员和她（他）们合影。一路上的患难与共，登车时候的怨气满满如今成了浓浓的不舍。

T11次列车离开北京站后，由于2008年东北地区反而没怎么受灾，一路运行都十分正常，到22时例行熄灯时间，但是乘客却坚决不让熄灯。倒不是因为他们又因为什么不满而闹幺蛾子，而是他们此时都忙着把想给这列英雄列车的话写下来。平日绝无可能写过一半的列车留言簿此时早就被写满了，更多的话被写在了记事本、信纸甚至是信封上，即便列车员们为了避免资源浪费而要求乘客们尽量联名署名，但最后依然收到了200多份来自乘客的留言或感谢信。其中联名署名最多的一封末尾签名多达66名，这是当时某一辆硬卧车厢全体乘客的署名。有1名乘客在感谢信的最后留诗一首，让列车员们印象深刻：广州沈阳一线牵，通途受阻成天堑，冰雪无情人有情，英雄列车谱新篇。

……

沈阳北站站台

2008年1月30日6时10分，单程晚点接近80小时，往返全程总共运行143个小时的T11次列车驶终于在沈阳铁路局沈阳机务段的韶山9G型电力机车的牵引下缓缓驶入终点站——沈阳北站。当列车广播响起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沈阳北站的声音时，车厢内欢声雷动。没错，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回家了”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停在站内的、由韶山9G型电力机车牵引的旅客列车

列车抵达沈阳北站时满脸喜悦的乘客

站台上，沈阳铁路局和沈阳客运段、车队的各级领导带着百余名路局、站段和车队的同事打着“迎接英雄列车回家”的横幅前来迎接T11次列车归来。当疲惫的“三八”包乘组的列车员们看到此情此景，所有人都哭了。

在完成运营任务后在沈阳北站站台留影的T11次列车全体司乘人员

从2008年1月25日7时整离开沈阳北站到2008年1月30日6时10分回到沈阳北站，将近六天六夜，T12/13次列车和返程的T14/11次列车总共将3300余名乘客安全地送达各自的目的地（算上在半路上车和下车的乘客），“三八”包乘组的列车员们用行动证明：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但“英雄列车”还是那趟“英雄列车”。

9岁小乘客李睿思留下的给T14次列车员的感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