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旦走到西施身后,轻轻为她披上一件外裳,说:“起风了,小心着凉。”“你说,吴国的月亮,会和越国一般好看么?”西施恍若不觉,抬头看着远方,喃喃低语。是的,越国的月色,好美,美得让人窒息,让人沉醉,让人想要轰轰烈烈爱一场。昨晚,越王设宴,为她和郑旦送行。当她看到越王直勾勾的眼神时,她明白,越王和世间其他男人一样,对她都是有情欲之念的。只是,对爱江山胜过爱美人的越王来说,把她和郑旦送入敌人的怀抱,要比揽入自己怀中更有价值一些。但是,他,不一样。三年来,他看她的目光,从来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的心湖,似乎可以永远波澜不惊。任凭天上云卷云舒,他只给个倒影,不起一丝涟漪。他不走过来,你,便也走不进去。当然,和他在一起久了,她还是看出了他的一些破绽。比如,他教她抚琴时,他的指尖无意间碰触到了她的,他会倏忽收手,神色中掠过一丝克制的喜悦;比如,他和她讲述他15岁那年从楚国辗转来到越国、终被越王赏识时,他的脸上,有一种青春少年特有的光芒和热情。她深信,他不是旁人眼中那个刻板肃然的范大夫,而是一个有情有义却极度自律的谦谦君子。昨晚的月色,实在太美,美得让她心生一念,她想向先生吐露心迹,否则,此生将再无机缘。先生从宴席那头走了过来,及至跟前,举起手中的青铜爵,看着她微笑道:“西施,你终于长大了。这杯酒,先生敬你。”三年来,他从未在她面前喝过酒,如今,他却如此隆重地敬她酒。她心中犹如一群小鹿在欢呼跳跃,一阵惊喜和忙乱中,端起眼前的青铜爵,一饮而尽。“西施,到了那边,切不可如此豪饮。”他神色悠然地喝完了爵中酒,低头看着脸泛红晕的她,言语中是掩饰不住的疼惜。后来,不知怎的,她似乎喝了很多酒,多到连郑旦都拦不住她。曲终人散时,她恍惚记得,他那温暖的臂膀扶住了她,在她耳畔说:“西施,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屋休息。”刹那间,她竟然想哭,三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句“我送你”。于是,她柔弱无力地靠在他了的肩头,她将自己彻底交给了他。她已不记得他是如何扶她回屋的,她只记得,恍惚间,郑旦在说“先生,我也不胜酒力,先行回屋了”,呵呵,这小妮子,是真醉了?还是故意让她和先生独处?来不及细想,她的后背便触碰到了柔软的床榻,她知道,她已经和衣躺在美人宫最舒适的榻上了。“西施,你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会来送你。”他替她掖好衾被,欲转身离去。“先生,别走。”仿佛三年前他问她是否想要离开时那样,这一次,她再度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腾”的直起身子,像无数次想象的那样,从他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再也不愿放手。“西施,你醉了。”他的声音,在那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温润。“不,我没有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没有说谎,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先生,明日一别,恐无再见之日。今晚,恳请先生成全西施,可好?”不知是美酒让她有了勇气,还是这月色实在太过撩人,她终于将埋藏心底三年的情话,一股脑儿告诉了他。他缓缓转过身子,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捧住她泪水涟涟的脸颊,深深地看进了她的眼里:“西施,明日我会送你,他年我定会去吴国接你。待你从吴国归来,我便娶你为妻。相信我。”然后,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绵长一吻,转身离去……此刻,站在这乘舟甲板上,她依然能感受到额头上的暖意。她想,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前往吴国。他的爱,从未离开。送走西施后,范蠡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他明白,从此刻开始,他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吴国一日不灭,西施一日不归……秋风阵阵,不仅吹不走心头的寒意,更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冰凉的水底。她身子柔弱,从小就有心绞痛,这几年精心调理,倒是好了不少,但一到冬天,依然还是会犯上几回。吴国地处北方,比越国地气寒冷,不知到了那边,她可安好?他在她的床榻边坐了下来,衾边枕边,泪痕犹在。他在心底一声叹息,昨夜他狠心离开后,她定是流了一夜伤心泪吧?“西施,你怪我罪我,都是应当。我只是不愿,你带着我的痕迹前往吴国。若是那样,将置你于凶险之境,我心何安?”正当范蠡在美人宫黯然神伤时,越王遣人来寻他,说有要事相商。原来,文种为越王出的“灭吴九术”之第九术是“坚厉甲兵,以承其弊”,但越国急缺具有行军布阵能力且能指挥军队、操练士兵的将才,越王让范蠡火速物色妥当人才。于是,像三年前一样,范蠡再度踏上了寻人之路。(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吕瑜洁,浙江绍兴人,毕业于厦门大学历史系。
2017年1月,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孩子——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已加印9次。
2020年6月,出版《我的心里住着一个世界——写给孩子们的50封信》,当当、京东、天猫、淘宝等均有售。
目前正在创作90万字的长篇历史爱情小说《此物最相思——王维别传》,计划2021年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