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庚子杂诗（长诗）(3)
五十九，乔伊斯写《尤利西斯》
爱尔兰已不可救药
每个家里都挤满了陌生人
游魂被虚无追逐，以邻为壑
一句问候一个陷阱
现在诅咒来了，闭紧你的眼
尤利西斯要开始他的历险
他要用一日丈量人类所有的日子
他的一日就是永恒
六十
夏天啊，多少手指截断众流
一片汪洋奔赴浮云
夏天啊，诗要垄断真理
兴亡之际草长莺飞
夏天啊，镜中的楚王梦雨
梅子熟透天上人间
夏天啊，柏桦在成都写下
在清朝，不再无端着急
注：张枣有诗《镜中》和《楚王梦雨》。
六十一
草木猛长，溪水轻肥
夏天的热切欲拂平沧桑
满山云烟交换记忆
我同这世界终究要和解
一滴眼泪含着冰雪
流转半世的不平与迷失
年岁逝去，身体虽变老
但看看花开忧思就消散了
注：尾两句语出藤原良房。
六十二，杭州，1276年
严重的时刻，风不识相
蒙古铁骑已渡过长江
日子真美啊，再加点糖
贪欢的哲学与世俱来
春梦绕城郭，心外无物
渡鸦只聒噪前朝旧事
吾辈哀他们，五内如焚
谁在远处同样哀我们
六十三
自由或暴政，上帝的修辞术
不容置疑，拆解人类玄学
词语揭竿而起，直捣长安
一次突击就有一次因果
苍山只要擦亮几根火柴
势必点燃天下的河流
诗歌从来都在正确的路上
天空，天空，你的米开朗基罗
注：“天空，天空，你的米开朗基罗”语出曼德尔斯坦姆。
六十四
很多声音，很多面孔
擦亮了锈迹陈年的预言
南方水深，老虎日暮
九月读经颠倒兵戈
你登上苍山，悲从心来
世间还有一万种疾苦
没落信仰者高谈阔论
一双鞋子的政治和哲学
六十五
望气的人行色匆匆
不忍描画眼中的几何
吃肉的人狼奔豕突
要满地白骨种出黄金
心死的人返回苍山
看着虚空峭壁上生长
造梦的人骑在云端
玩弄巧妙，给天下下蛊
注：“望气的人行色匆匆”语出柏桦。
六十六
我们的进程晦暗不明
时间坍塌于东方陷阱
死亡之书又翻过一页
里面好多悲情和歉意
我要找到什么样言辞
才能揭开种族的天命
月光下菊花呼啸而来
点燃尘封已久的谶语
六十七，想起司马相如
面对神灵，我惴惴不安
检讨自己的当下处境
皇帝荣耀已溢出地表
你急切展开大国写作
词藻如甲兵，所向披靡
方寸间起无限风云意
而人世还有那么多疼痛
长安七月飞降暴雪
六十八
一行杜甫随云而去
满山杜鹃刹那泪奔
一句预言风中流亡
更多的鸟死于心悸
一个夏季已然溃散
前后都是无边黑暗
我和我们还存念想
剑外传来逆天消息
注：佩索阿有句“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都是黑暗”。
六十九
大海是一座真皮沙发
高速公路是强烈的风
旅行是一种坚硬材料
鬼是很小的黄色的花
一些词扎上了蝴蝶结
另一些，被灌入硫酸
还有几许就直接消灭
异端找不到表达出口
注：此诗源自刘瑜文《语言的贫困》。
七十
二世盛筵上马鹿交错
祖传文明美丽而残忍
铜山崩塌，洛钟必应
高烧的岩石碧血飞奔
一个民族的所有苦难
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服鸟绕苍洱幽幽盘旋
不时叫一声今冬明春
注：“一个民族的所有苦难/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语出汤因比；“今冬明春”语出潘洗尘。
七十一
与时代一起走入绝境
对不解的事物保持谦卑
星空垂落一滴眼泪
我听到宇宙深处的哀恸
断墙写满先知的图谶
谁来破解这旷世迷局
何如鸟以天下为异乡
为自己创造意义和价值
注：“以天下为异乡”语出圣维克托的休。
七十二
又一个秋天，记忆打开
一生很长，一生无常
苍山落日有全部过往
词语南渡写思旧赋
半世古文，半世骈文
头上云烟或可安魂
所幸语言比国家古老
韵律也比历史入心
注：布罗茨基有句“语言比国家更古老，格律总是比历史更耐久”。
七十三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虚无笼罩野蛮统治
我从未有过不满的权利
只好悬崖上对天读诗
起风了，闪电扑向镜子
万千丘壑知圣知耻
一个种族谎言里繁殖
他们还能走到何处
七十四，走蛟
那么多怨，那么多水
大佛闭眼，满脸垂泪
岷江应劫狂泻到东海
岷山气脉秦岭上沦陷
铁链不锁有梦的潜蛟
桥梁空悬伏魔者宝剑
祖国原是未竟的理想
人民依旧大水里哭泣
七十五，中元
不要碰撞空中的众生
他们要再食一回烟火
不要触破美妙的空
我手指明月万象葱茏
流光辗转两地消息
知晓所有的来处去处
河灯逐水波一路闪耀
照着亡灵返回故土
七十六
我对现世热情有限
远离各种未知的系统
无形之手玩弄巧妙
存在永失却本来面目
万物终将成为数据
记忆会有另一种言说
我要放出全部诅咒
封印祖先最后的城楼
七十七
血红色绳索马力开足
寸寸勒紧恍惚的云朵
天空高悬起秦王利剑
逸夫处死，不许远游
满地尽是锈蚀的名字
惊慌的农历自食其果
山水间鸟儿嗅到风暴
池鹭与朱鹂集体逃亡
七十八，丘吉尔在至暗时刻
如果一切思想都被禁锢
要违背意志向独裁屈服
我确实情愿英国的历史
在我们这一代手里终结
一个头脑也限制的国家
绝无可能成为世界老大
真正强大的，是所有人
内心认可你而不是怕你
注：此诗源自丘吉尔演说。
七十九，有所忆
我的正义有限，勇气
在惶恐中忽明忽灭
秋风秋雨愁煞故人
北平其实也就是会稽
生于玉石俱焚的朝代
每种选择都成断崖
十万头热血洒尽
不敌满地雪白的馒头
八十，读史
高卧草堂，欲三分天下
久久凝视无妄深渊
空疏的年岁杀死文明
王道霸道皆是春情
自由原来与我们绝缘
强权总想演一出大戏
举国传递着黑暗炸药
鼓声惊悚，花已抵汝手
注：尼采有句“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八十一，中秋
月亮未老，抒情已旧
我该如何面对这时空
五丈原上秋风瑟瑟
人力终究敌不住定数
都说此刻有特别的能量
锦绣文章却全然失色
乌鹊三匝无枝可依
开始学习丧乱的知识
八十二，和制汉语
这些词我早习惯，缺少它们
我无法说得清楚自己
古老的汉字大义发微
来传递文明的另一种声音
但雪花在伦敦和北京
原有着不一样的飘落
暧昧的二手玫瑰，或许当时
已伏下了今天可疑的败笔
注：博纳富瓦有句“每种语言都有关于雪的理念”。
八十三，秋天
秋天在银杏上，秋风高调
收割树木的果实和记忆
经历了很多秋天，这一次
我要紧拽它的锋刃
要让真相浮现，待苦难
徐徐改变王朝的质地
因为深情不足以扭转流水
痴心长出三千丈白发
八十四
世界已经彻底改变
我们对此却毫无感觉
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帝国自有自洽的逻辑
良知与公义只在口舌
成王败寇理所当然
满山桃花跃跃欲试
终结的历史再度打开
八十五
我说出了反省和希翼
以及对诸夏隐秘的忧心
我已深入到词语骨髓
一脚踏进色空之际
流云在苍山上时聚时散
我的不朽已然足够
君子言行当可动天地
所以每阵风都必须永存
注：“我的不朽已然足够”语出塔尔科夫斯基；“每阵风都必须永存”语出布莱希特。
八十六
我们的劫难从何而来
每片雪花都带着原罪
建制的正步踏碎西风
改变故土古老的节气
时代对诗人成长不利
语言已历经粗鄙篡夺
彗星在苍山顶上出没
鲸鱼在南海深处死去
注：“时代对诗人成长不利”语出利维斯。
八十七
秋天，万物成熟皆有文章
知命的时节到来，风吹黍浪
一生至此如翻阅一本大书
每一页都沉重得可能被废弃
我已为汉语增添了新的气象
枯坐苍山，耻与魑魅争光
伟大的声音常常从心底升起
追远李白和杜甫，阮籍和陶潜
注：“伟大的声音”语出布鲁姆。
八十八，读《灵鬼志》之嵇康
你在华阳亭中抚琴动操
他在黑暗夜空高声叫好
他言残毁躯不宜见君子
你说是知音，岂论形骸
心开神悟，他恍若重生
还一曲广陵散鬼魂也泣
你因此习得彼世的妙乐
这般际遇千年何如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