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看台100 | 一个退伍老兵与一个少妇的故事（钟锦烽PK陈瑞绒） / 开普饭

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蒋述卓题

郝老爷子

钟锦烽

大年三十晚上，刘冬一个人正开着车从深圳往家里赶，看看时间，都快七点了，顺利的话，再加半小时的路程就该到家。妻子说了，无论多晚，都要和儿子等他回来一起吃团圆饭。

刘冬打起十二分精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车子匀速前进。到镇上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雨，清新喜庆的塑胶红灯笼早已挂满路灯灯杆，闪烁的霓虹灯绚丽夺目，他打开车窗，鞭炮声、新年的歌声、还有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一股脑地全涌了进来。过年的气息很是撩人，刘冬不觉踩了踩油门。

“吱——”不知从哪里突然斜着插进来了辆自行车，后车座上还绑了一堆高高废旧纸皮，踉里踉跄地倒在了刘冬车子前面，要不是刹车刹得及时，非把这踩自行车的撞飞不可。

“晦气，大过年的，遇到这事。”眼看就要到家，竟平白无故摊上这事，刘冬嘴里嘀咕着打开双闪，下了车，快步走到车前。撒落了一地的废旧纸皮与干净的马路很是不搭，倒在地上的人颤巍巍地想站起来，努力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能站起来，只是勉强地坐在马路上。借着灯光，刘冬好不容易看清了对方爬满皱纹的脸，这不正是郝老爷子吗？

郝老爷子是个退伍军人，听说他还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战”，后来挂了彩回到家乡，过起了普通人的平凡生活。他晚年得子，但令人心痛的是一次意外中落水，当时有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奋勇地跳进水里，可惜当时水流太急，最终两个人都没有走上岸。他的妻子没能挺过这个坎，后来积郁成疾去世了。家庭的变故对郝老爷子的打击着实不小，他慢慢地不愿与人交流，这么多年了，他仍然住在老旧的瓦房里，只是整天在外面捡废品卖，近几年的废品挺好卖的，按理讲他应该赚点小钱可以把生活过得很滋润才对。

“郝老爷子。”刘冬看到穿着旧军大衣的老爷子不禁喊了出来。多少年了，这件军大衣一直是郝老爷子冬天的标志，虽然缝缝补补得厉害，但很干净。老爷子的自尊心很强，曾经有很多人要送衣服送吃的给他，都被他赶了出来，说谁要再这样埋汰他，就跟谁不客气。

“对……对不起，刚才太着急赶路，一不小心就滑倒……”嘴里嗫嚅着，边用干瘦的双手撑着地，弓着身子，双腿很用力想要直立起来。刘冬急忙用双手搀扶着，感觉得到，岁月如小偷般把老人原本健壮的身体掏空。

“郝老爷子，您受没受伤，是我撞了您，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你撞了我？”老爷子条件反射般地往身上拍了拍，“瞧，没受伤。”

“对对对，是我撞了你。”

老爷子慢慢地恢复了些状态，瘸着一只腿，也许是刚才被单车压到。他绕着汽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停在汽车前面，很认真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十分肯定地说：“年轻人，你没有撞到我，你看，汽车前面一点伤都没有。”

刘冬不由分说：“郝老爷子，是我撞了你，真的。”为了证明真的是自己撞了他，刘冬拿出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晃了晃，“你看，我刚才是真撞到你了，这里有记录仪可以证明呢。我现在要带你去医院检查下身体情况才行呢。”

“不对呢，刚才怎么就撞到我了呢？”老爷子嘴里唠叨着，刚才自己那么一紧张，车子一滑，就摔倒了，“应该没撞到，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刘冬动手就把撒了一地的废旧纸皮往车里塞，“郝老爷子，您可不能让我成为肇事逃逸犯啊。”

“逃犯？这么严重吗？可是我没受伤，你也没撞到我哩！”

“赫老爷子啊，大过年的，您要是不想让我惹麻烦，就不用报警了，我也不用报保险，就让我带您去医院检查检查，私了了，可以吗？”刘冬坚持自己就是肇事者，一脸恳求的表情。

为了不让年青人“麻烦”，老爷子一脸狐疑地上了车去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对刘冬说，这老爷子没什么外伤内伤，就是血压偏高，还患有老寒腿。刘冬在医生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医生频频点头，一个劲地说，像你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了。医生拿了一大包撕了标签装在易拉袋里的药和营养品，不断叮嘱老爷子，说这是治伤和恢复身体用药，一定要按时按量服用。

刘冬说家里还在等他回去吃团圆饭，现在自己撞了人，为表达歉意，无论如何都要请老爷子去家里吃个饭，不然心里不安。老爷子执拗不过，也就随刘冬去了。

看到老爷子，刘冬老婆惊讶地张大着嘴巴：“这就是你常说的……”

刘冬急忙朝她使了个眼色，把手放在嘴前作嘘声。因为他知道，老婆下面要说的是：“这就是你常说的在外面捡废品却暗地里资助了十几名大学生的郝老爷子。”

若云

陈瑞绒

若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呆呆地坐在床边，茫然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一个连蟑螂都拍不死的人，他会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会的，我不信，我真的不信。我的宝贝，就像两个天使，就这么没了。”

若云转过头直愣愣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眼光像一把匕首直射出来，“我恨他，他是个畜生，虎毒还不食子，他禽兽还不如。”我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双手，没有说话。若云又转头望向窗外，眼神忽而黯淡下去，飘飘忽忽。她呆呆望了一会又说：“我日日夜夜睡不着觉，不敢睡，一闭眼就出现孩子的笑脸。”

若云没有流泪，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这几句话。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跳加剧，几乎不能呼吸，背脊“嗖”地一股凉气直窜上头皮，头皮一阵发麻，手心满是冷汗，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此刻，我呆坐着，没有安慰她。任何安慰的话对她来说，都是苍白而徒劳，或许只有时间，也只能是时间，才能带走她的悲痛。

我和若云是同事，同在一个小学教书，她短发，高高瘦瘦，大眼睛，皮肤白皙，声音轻柔，淡淡微笑，虽然谈不上美艳，但眉眼间自有一股素雅恬淡。

她和李光结婚，是一位热心同事牵的线。李光的双亲是知识分子，在文革时期受迫害，双双跳楼自尽。李光成了孤儿，四处寄人篱下，高中毕业后在医院做了一名后勤合同工。他平时沉默寡言，但老实勤快，同事关系也算融洽。婚后，李光很少出去应酬，把家中所有的家务都包揽下来，对若云细心体贴，呵护有加。夫妻和美，一年后，若云喜得贵子，是双胞胎。

然而，好景不长，半年前，李光查出肝癌晚期，医生断定他只有两个月的生命，连住院化疗放疗都免了。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把若云打垮了，李光才三十七岁，孩子四岁刚上幼儿园。她思前想后，决定不能让李光知道他得了不治之病。家里因为刚买了新房子，用光了所有积蓄。若云偷偷跑回娘家借了一笔钱，先带着老公到广州看病，一边托付娘家人帮忙把新买的房子卖出去。省立医院的教授劝若云说，只能以中药为主保守治疗，放疗化疗手术不起任何作用了。若云最后听从了教授的意见。

李光不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病，吃了两个月的药后，不见好，脾气越来越暴躁。他发现若云现在什么事都不与他商量，疑心起来，天天疑东疑西，老是找若云吵架。若云一边上班和照顾孩子，一边寻医问药事无巨细照顾着他。有时李光发脾气，把若云熬给他吃的中药一股脑摔掉。若云忍声吞气，心如刀绞。后来李光甚至怀疑若云不爱他了，是在外面有了男人。他扬言，自己日子不好过，也不会让若云过好日子。若云偷偷落泪，几次想把事实真相告诉李光，但冷静下来，咬了咬牙，抹干眼泪，什么也没说。

娘家借来的钱花完了，房子一时又卖不出去，若云就到亲戚家东借西凑。自己省吃俭用，日子过了四个多月，李光虽然脾气越来越暴躁，但还活着，若云心里觉得有了希望，觉得奇迹可能会发生。

谁料，奇迹未曾发生，悲剧却毫无征兆酿成。

那个星期天，早上八点多，李光和两个孩子还在梦乡，若云先起床了，她轻手轻脚走出去，准备去街上买菜。家里有人在，若云不习惯带钥匙，她关了房门并不上锁。大约九点多，若云买菜回来，推门，推不开，她又大力推了几下，大门紧闭，显然锁住了，若云进不去。

若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下，觉得是李光带孩子出去吃早餐了，李光有这个习惯。又等了一会儿，父子三还没回家，又认为李光是带孩子到公园去玩了。若云等了好久，不见他们回，也没多心，就到她不远处娘家去坐坐。她跟母亲聊着天，帮着做些家务，一看时钟十一点了，想着孩子要吃午饭了，就回家去。回到家门口，若云又吃了个闭门羹，大门继续紧闭。若云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李光，关机。若云这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又跑回娘家，叫兄弟姐妹帮忙找找看，他们把家里所有的亲戚朋友能找的都找了，一直找到下午两点多，还是没找到李光父子三人。他们会到哪儿去呢？

下午三点多了，若云家的邻居打电话给她，说她家有煤气味溢出来，很浓。若云这时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和父亲兄弟几人直奔家门，破门而入，浓烈的煤气味呛得他们连连后退，若云看到门边直挺挺躺着她的孩子，冷冰冰的没了热气，又冲进房间，床上俯躺着另一个孩子，孩子的双手紧紧抓住枕头，头埋在另一个枕头里。而李光斜靠在厨房墙壁上，身边丢着一把菜刀，手腕有一道血痕，血流满地，暗红暗红的。

救护车把三人送到医院，孩子早已死去多时。李光还有一口气在，活下来了。

民警带走了李光，半个月后，李光死在了狱中。

转自：汕尾日报1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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