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土：谈圣人
郁 青 摄
人天生具有一种宗教情结，此情结要么将人导向神，要么将人导向更高的人。前者或多神，或一神，如门神、灶神，或释迦牟尼、耶稣；后者则是理想上人格之最高者——圣人！
我们这个民族，从一开始，神的情结就比较的轻，而圣人情结则较重。如文王、孔子及其弟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等就先后被封圣。而自唐以后，天子也被称为圣人，天子的身体被成为“圣躬”，下达的旨意被称为“圣旨”“圣谕”，训诫被称为“圣训”等。
推而广之，更有武圣关羽、书圣王羲之、诗圣杜甫、茶圣陆羽、酒圣杜康等。前几日去江阴，参观徐霞客故居，惊讶地发现，这位明代大旅行家被封为了“游圣”，即旅游的圣人，当地还在其故居对面专门辟出了“仰圣园”，为壮声势，于全国请了一百三十位书法家，书写《徐霞客游记》中的片段组成长长的碑廊，供参观者瞻仰。
圣人往往都是大写之人，所谓“理想上人格最高者”也（据《国语辞典》）。而其被封圣往往都是在其身后。如基督教之圣徒，或美国的开国先贤。
在基督教中，最早只向圣父上 帝和主耶 稣基督礼拜。后来才有了从属的礼拜对象，产生了对圣徒的次要的礼拜仪式。殉道者是一向受到尊敬的。每年到了他们殉道的一天，总在他们的墓旁举行纪念仪式，以及祭宴，这种祭宴同异教风俗没有什么两样；实际上是继承了后者的做法……
在他们的墓旁，或殉道的地方，筑起了小教堂，还把他们的遗骨供奉在教堂里。这样，在殉道者的神圣传说以外，又出现了一些故事，讲墓前的祈祷得到了什么反应，他们的遗骨又怎样显示了奇迹等等。人们常去殉道者的圣地祈求神助，以至圣地变成了公共崇拜的地点。著名的圣人和模范信徒受到了同样的崇敬。有些信徒，尤其是彼得和保罗在罗马，在一切殉道者名单中居于首位；传说或故事也给其余的使徒戴上了殉道者的花冠。
在大众的心目中，圣徒的地位类似后期希腊宗教中的英雄；这些英雄是各地的守护神和保卫者，各地的崇拜对象，附近居民在各种不同困难处境中常用奉献、祈祷和许愿的方式，祈求他们的帮助……（【美】G. F. 穆尔《基督教简史》）
而在世界上最古老之民主国家美国，对几位总统的崇拜也正在形成：
1924年，在卡尔文·柯立芝总统的鼓励下，雕塑大师格曾·博格勒姆正在南达科他州的一座山峰上（拉什莫尔山）雕刻乔治·华盛顿、托马斯·杰斐逊、亚伯拉罕·林肯、西奥多·罗斯福的头像。
1930年7月4日，华盛顿的头像的面纱被揭开。
1936年，罗斯福总统为杰斐逊头像揭幕。
林肯的头像于1937年的宪法日揭幕。
1939年，南达科他州建州50周年纪念日，罗斯福头像揭幕。
这些头像不是普通的雕塑，它们是圣地里的神龛，是美国公 民宗教的组成部分。有人提议把拉什莫尔山称作“民主之圣地”（【美】迈克尔·舒德森《好公民：美国公共生活史》第五章）。
也就是说，在美国，为国家独立、解放黑奴、战胜法西斯而做出巨大贡献之四位总统，成为爱好民主的美国人崇拜之圣人！
其实，从一个人崇拜什么上，就可看出他之价值取向与生活态度。比如从正月初五早晨弥漫全国的迎财神之浓郁风俗中，可看出国人对于财富之渴望。而从现代印度之圣雄甘地、圣哲室里·阿罗颇多、圣诗泰戈尔身上，就也可大致看出印度人之集体追求了。当然，从我们所封的各种圣人里，也可瞧出国人浓郁之生活气息。而封圣行为之所以大行其道，以其民众对此有需求之故也。
上述圣人，假如在天之灵有知的话，不知其愿不愿意被封圣？然所能确知者，封圣者的动机往往值得怀疑。一旦某人被封圣的话，他就会成为封圣者手中之工具矣。
郭沫若曾创作有一文，言某日孔子与其弟子正在上海的文庙里大啃冷猪头肉，而马克 思乘四人绿呢大轿到访，俩人展开对话，马克 思惊讶地发现，俩人观点有许多吻合之处。
但这仅仅是文人之想象，不好当真的，真实情况是，一旦你被当作偶像供进庙里去，就只有闷声不响大啖冷猪头肉的份，至于别人如何利用你，你根本没有发言权的。
M 曾在1937年给鲁迅封圣：“鲁迅在中国的价值，据我看要算是中国的第一等圣人。孔夫子是封建社会的圣人，鲁迅则是现代中国的圣人。”给他戴上了“伟 大的文学家、思 想家、革 命家”之光环。其弟弟周作人对这种封圣行为十分敏感，曾对友人私底里说如其哥哥地下有知，当不喜欢被人封圣矣。友人鉴于其建国以后之艰难处境，马上警告他小心因言惹祸上身。
至于徐霞客之被封为“游圣”，当地文化主管部门恐怕也正是看中了这位旅游达人之利用价值罢了。
上述圣人，均是死后被封圣。而生前被封圣者也不是没有。明代大宦官魏忠贤在熹宗七年，其权力达到顶峰之时，“海内争望献谄，诸督抚大吏阎鸣泰、刘诏、李精白、姚宗文等争颂德立祠，汹汹若不及。下及武夫、贾竖、诸无赖子亦各建祠。穷极工巧，攘夺民田庐，斩伐墓木，莫敢控诉。而监生陆万龄至请以忠贤配孔子，以忠贤父配启圣公……”（《明史·魏忠贤传》）其结果当然大家都是知道的了，“忠贤与李朝钦偕缢死，诏磔其尸，悬首河间”（同前）。
由此可见，身后被封圣，无法不让人利用；而生前被封圣，则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也，不可不察也。
二O一九年元月廿九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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