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难的皮囊，煎熬的灵魂

黑塞说我们必须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主要是为了在某天痛苦来临时，和陀氏作品里的诸人成为难兄难弟，因为旁观他们更深刻的苦难，而不至于失去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必要兴趣。

“明白了世界上有两种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不过陀氏即便是小说史上的天才，打开他还是比较费时费力的。余华夜以继日地读完《罪与罚》，自然他受的影响，还不止于陀氏。在没有坠入愈加庸俗范围之内的那些年，我也囫囵吞枣读过陀氏，先是《罪与罚》，后是《卡拉马佐夫兄弟》。

对于《罪与罚》这样的小说，阅读应该属于尝试逃脱文字笼罩的范围，贫困大学生拉斯科尔尼科夫，杀害了放高利贷老太婆和她妹妹，剩下的可能是多角度的道德焦灼。陀氏为了最后用生活心甘情愿代替思辨，小说呈现了爱伦坡与阿婆之类的推理交叉，以及辅助的长篇累牍的心理描写。但是由于对宗教强烈的抵触，固然由于世俗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陀氏根本不可能给予阅读者任何窥探世界的方法，若说启示，救赎和道德，基本同床异梦，我倒是被他神经质的紧张带了节奏。

小说这种东西，没有天分，其他便徒然无功，读过《防守》和《微暗的火》，领略了纳博科夫对语言的敏锐，他也属于天才，和他毫不犹豫地嘲讽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我喜欢书架上混杂他们两人的东西，然后与自首前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样，一动不动凝视着，什么也不想的不安和痛苦。

当斯维德里盖洛夫第一次遇见拉斯科尔尼科夫，五十岁的老男人嗅出了二十多岁年轻男人身上相似的味道，“我总觉得，您身上有某种东西和我相似。”斯维德里盖洛夫彻头彻尾的坏，骗婚有钱的寡妇，凌辱房东的侄女，使她投河自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拥有的财富。而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后的焦灼虚无，刚刚开始。

陀氏万千磅礴的描述里，滋生了无穷尽的疲倦，他想要在《罪与罚》里洗涤的欲望，不管精神和皮囊，我都旺盛无比，人生获得意义，目前一点没有迹象表明把自己完全贡献出去后，会有谁来拯救我的皮囊和灵魂。保不齐按照“英雄与虱子”理论，会被当作虱子定点清除掉。

拉斯科尔尼科夫预感即将进入失意和烦闷岁月，当然剖析这桩杀人案的动机，离不开首先剖析男主本身性格。至于男主在宗教情怀里摇摆不定的时候，妓女索尼娅最终成了他灵魂的拯救者，是女人拯救和毁掉男人的方式，差不多充满欲望的爱情。爱与不爱，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妹妹杜尼娅，以弱示弱的方式，灭绝了好色者卑鄙者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肉体，彼时灵魂的拯救属于宗教的事情了。

我看不透异曲同工的结局，宗教种种虚无的意义，命运奇奇怪怪的拐点，仍然不会照进现实。一切光皆来自于黑暗，大抵算是浅薄阅读陀氏的捷径，没有人不是蝼蚁，和虱子区别不大。《罪与罚》中陀氏复原的恶，从头至尾，先是在拉斯科尔尼科夫那里，后早已潜伏斯维德里盖洛夫那里，当然，恶人作恶会有冠冕堂皇理由，如此反复长篇累牍的忏悔反思，从写作者涂鸦的文字，归纳写作者本人的善与恶，乃至推断出阅读者其他什么的普遍规律，托马斯.曼说这些并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