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选刊】脚下的街道属于倒下的悬崖
脚下的街道属于倒下的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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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鱼
甄长城
谁在和刀鱼打赌
它出水就咬断了自己的呼吸
不像宋词，提着哀怨，一寸相思，万顷泪水
从新芽初放，到落叶缤纷
不背戏词、不着僧衣
不像我，常把命攥在别人手里
人们以数百元一斤的价码
买走它
买走自己的软肋
河口
甄长城
在皖南绕行了二百柒拾叁公里长的疲惫
青弋江爬着走，始终不敢起立
流到我身边时，已换成了激动的口气
再也没有理会宣纸、高楼、霓虹、啤酒
以及所有诱惑的挽留
它一头扎进长江的样子让人心碎
母子俩相拥，头也不回，直奔扬州
我和岸、护栏、花草都默默无语。一艘抛锚的船
拉响了长长的汽笛
现象
苏轼冰
有些沉默不可以打破
像哀牢山的深处
那是众神的山谷
寂静是它的本质
有的语言不可以译
像巫师的咒语
神秘、诡异，让人肃然起敬
说白了，就失去了它的灵性
有些现象不可以解释
像祭火时烧得通红的犁头
踩的人脚下冒着青烟
咬的人牙齿烫得嗞嗞作响
舌头在通红的犁头上舔来舔去
你用不着明白
那是神的庇护
彝人有他们自己活着的方式
敬天地和鬼神
他们把太阳放在酒碗里煮
他们把月亮放在酒碗里熬
直到把自己熬成白骨
破壳
黄沙子
只要二十一天，小鸡就会破壳
从身上的软毛变干的那一刻起
它们就会在草地上奔跑
不知道树上的小鸟
是不是也生长得这么迅速
一过五月，该飞翔的已经学会飞翔
该下蛋的开始下蛋
它们越过大大小小的河流
证明此岸和彼岸本就是一个整体
直到田野被收割一空的九月
鸟儿在天空鸣叫 母鸡在禾场啄食
它们一唱一和，仿佛在嘲笑
这过于漫长的人世
院子的门一直敞开着
黄沙子
院子里割草机轰鸣，草屑飞舞
狗追逐着蹿出地面的昆虫
隔壁没有人居住，这个时候
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柯尔山裸露的岩石在远处看来
像是天空的斑点
我站在窗前像是它的投影
而今天一个访客也没有
我猜他们正在前往某个废弃的菜地
杂草清理完毕后
微风将泥土的香气送过来
树篱仍是原来的样子
发育良好，牵牛花明亮纤弱
想到整片土地只有我一个人照顾
割草工人走了以后
我把院子的门一直敞开着
大雪封山
黄沙子
在柯尔山很容易忘却尘世
那些依旧美丽碧绿的针叶林和坚硬的岩石
让我们免于被折断的命运
我们曾在天空下静坐许久，雪下得太大
我们被困在屋子里
如果要出门，只能用铁锹挖出一条通道
听一听风从头顶吹过的声音
以往壮观的落日此刻也沉默着
找不到任何与这个世界
平衡协调的事物，但一切
都是可预见的，我们经历过多次
每一个登上柯尔山的人
都知晓高处的生活
那些缓慢、柔软的风将我们的喊叫
传到柯尔山深处，那些牧羊人
穿过茂密的树林却没有流露任何惊奇
就像他的羊群一样
低着头默默前行而无视命运
野草
黄沙子
小时候，经常从事的一项农活是用脚
将稻田里的杂草踩进淤泥中
我们在父母的带领下
学习辨认、清理这些杂草，几乎每隔
半个月就要来这么一次
它们长得比秧苗快，不会死，除非
连根拔起，晒干，晒枯，烧掉
—尽管在广阔的平原上，奇迹随处可见
但只有粮食被收割一空后
人们才会允许它们生长一阵
然后雪就落下来了
雪夜
黄沙子
雪花落到草地上像在歇息
但它们看起来并不准备再次起飞
所有的雪花重叠在一起
那些被原谅的，已经被风吹走
去了我们还没到达过的山坡
那里林木稀疏，人迹罕至
没有谁可以走完剩下的旅程
直到看见一个女人倚靠在栅栏上
我们才知道她在等她的孩子
她衣衫单薄，屋里点着灯
这就是今天我们想要借宿之地
故乡很和蔼
木叶
何苦去挥霍！月光已稀如薄粥，随意泼洒
在这里，在那里；也要包括
路灯将街道拧成麻花。
捆绑这城的，种种时髦的灯，与电线，
唉，历史！往昔十月十五夜的纷纷月光，
竞相奔走。
我也吞咽过那么多或新鲜、或板滞的光，
可惜依然一无所获。
是的，请允许我直言，
故乡作为一枚发亮的苦胆，太像十五的月亮，
虽说在今夜，已表现出它足够的和蔼，让人想到，多年以前，
我家年事已高、又没有什么固定信仰的那些老佃户。
记吃掉的一根竹笋
师力斌
该欠下那座大山多少情呵
它的名字我不知
想起小时候，松针下
孩子般嫩小的蘑菇
欢快地牵着手来到人间，看雨
万物都爱世上的好天气
想出风头的竹笋，含着
股市没有的单纯，以及
城市没有的木香味
某山峦的一截手指，抚摸过草地
带着某竹林母爱的眼神
昨夜在校园散步
道路如此坚硬，以至于我想
脚下的街道属于倒下的悬崖
而国贸是京城最高的竹笋
要把许多人吃进去
山
海伦·摩尔特
你很成功
但你的胸膛装满了石头，
肤色般的沙石
嵌在你的胸口。
你的胃是一块大圆石。
为了支撑自己，你的腿也变得粗壮如石。
拉上夹克的拉链
没人知道你是一座山。
你买咖啡，
开董事会，没有人说
你是石头做成的
但在你的头顶，他们谈论着天气，
你的眼睛收集了刚下的雨水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因为
像其他山丘一样
你从不睡觉。你的脚可以一直撑着你
但是你的四周
开始碎裂，而当你开口
你的话如岩崩，你害怕
你的心从你的嘴里跌倒。
猫头鹰，皇家一英里①
海伦·摩尔特
如果它棕色的眼睛
能够被买来的话
你得承认
你一定会
如果它秋天落下的
羽毛能够被
收藏的话
你一定会
如果你能够追随
它的凝视
不是一瞥
从守鹰人的手套
到硬币
从雨
到观众
而是那更深邃的
几天长的
飞机跑道上的凝视
你一定会
屏住呼吸
期望成为它的影子
而它将一眼把你看透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你就在那里
注①：皇家一英里，是英国爱町堡的一条街，那里有供游客观赏的猫头鹰。
线
海伦·摩尔特
从现在开始，你像
风筝一样移动：拥有天空
但是你被下面的一个人
拴系着，一位祖先
从一张旧蓝图中默默地
注视着：你的脸
在他的脸中，他的在你的中。
即使他松开线绳，
他已经制定了你的行程。微风
也许会惊扰，但是你被一根
更微妙的线牵引着，像所有的生物一样，
被逝去的先人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