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作家小小说】胥 萍/祝寿
祝 寿
胥 萍(成都)
二十一世纪的第五个年头,一个星期天, 这是甘水场的逢场日。
米大娘又迎来她一年一度的生日寿辰。这是她第七十六个生日了。听说在外面几年没回家的大儿子要回来为她过生,米大娘颤巍巍的脚走得更快了。
刚一上路,前面一辆小车在她面前“呲”地刹了车,米大娘耳背,但眼睛还能看得见,怎么,这车要撞我?
“妈”
“伯母”车内前后伸出两个人头。二儿子面容是清晰的,后面那个胖胖的是谁呢?
“伯母”。胖胖的袁立才又叫了一声,胖脸笑起来,连那皱纹里都挤着笑,这个表情在米大娘的有些模糊的眼里清晰起来!啊,这不是二儿子的朋友,最爱叫我的袁立才吗?米大娘还看见车里坐满了人.
“家去耍,家去耍,我上街。”米大娘又颤巍巍的挪动了脚!
路上的那些大爷大娘们,认识她的都羡慕起她的福气来:“城里的儿子回来看你喽!”米大娘听不清他们说的啥,但她清楚是他们的羡慕,她走得更快了。提着菜回家,院坝里已热闹起来,两桌麻将,还有几个小孩。
“奶奶”
“婆婆”
“祖祖”
十九岁的孙女、八岁的外孙女、两岁的重孙还有袁立才的孙女在一起玩耍。儿子们和媳妇们都在桌上搓起了麻將.“哎哟,祖祖今天忘买东西了”米大娘放下菜蓝,从菜蓝里翻出一根黄瓜,用它来诓诓重孙吧。但今天重孙并不稀罕她的黄瓜,她的手里已捏满了二老爷从城里带回来的布丁。
米大娘开始煮饭,先洗锅,淘米,米大爷从外面后进来,他刚杀完鸡,满手都是血。“我来烧火。”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他洗完手,就坐在灶门前点燃火。
“伯母,生日快乐”儿子的朋友袁立才进了灶房,手里提了一大包东西。
“妈,给”二儿子进来,递给她两张“红票子”。
“妈,来,”大儿子也进来,同样的两张,大儿子在外做生意,刚落屋,手里还提着行李。
“回来啦”米大娘日夜盼望的儿子回来啦!她赶紧在围腰帕上擦干手上的水,接下袁立才的礼品,也接下儿子们的“孝心”。
这时三女儿也进来了,有蛋糕,和一大袋鼓嚷嚷的礼物。
“儿女们都有出息了,我得再买点香、纸钱,求菩萨保佑他们在外平安、顺利。”她接过东西,心里念叨着。
然后儿女们又忙着出去继续麻战。幺儿子也进来了。他就在农村,种了一亩多田的菌子,听说已赚了几千。这不,刚一进来,就掏兜,递给米大娘的是一张“红票子,哎,小儿子这两年条件最差,今年种菌子经济才有点好转。
“其云,来,帮你妈炒菜!”坐在灶门前烧火的米大爷叫幺儿子。
“等我把菌子浇水了,不然,等会,太阳大了”其云大声说着,已经走出灶房。
“算了,忙他的吧,这两天太阳大,菌子快下批了,你看,不是种点菌子。今天还给我钱?”
儿女们难得齐心回家团聚,也从没这么顺心过,年轻时的辛苦、劳累不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好景吗?
这七、八十岁的老两口在厨房忙碌着、快乐着,炒菜的“磁磁”声、灶火里的竹竿燃烧的“辟啪”声、还有院坝里的麻将声、笑声,已经溢满了整个米家大院,还挤了出去,连路上的行人都不由自主的扭头看看,谁家这么热闹?
一顿生日宴在热闹和谐的气氛中开始,众人都吃得红光满面。初夏的骄阳在正午也很毒辣,喝酒的男人们将家事、单位事的和着酒闲聊,院坝里晒得大家大汗淋漓,只好把桌子搬到遮着的屋檐下,没喝酒的那桌女人和小孩都很快下了桌,帮着收拾吃完饭的这桌;老两口也下了桌,回到厨房浸泡豆子,准备晚餐的石磨豆花。
“其云,快,你妈怎么晕倒了?”米大爷从厨房里出来向正喝酒的这桌喊道。大家赶快放下筷子和酒杯,涌进厨房。
七十六岁的米大娘倒在灶旁,豆子滚落一地,花白的头发散发在头上 ,还粘住几粒饭。
“妈妈呀,你咋啦”闻声进来的三女儿带着哭腔,去扶倒地的米大娘。
“别慌,伯母是不是中风了?”袁立才挺有经验似的,
“等会儿,先把她扶来侧躺,不然危险”
“她前两天高血压才出院”米大爷在旁证实。
慌了神的众人这才轻轻把大娘侧身躺着,有的拿来扇子,有的端来水,只见大娘左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咕隆一声,长叹一口气,睁眼看看众人,又眯上眼,很累似的。
“醒啦,醒啦”大家也疏了一口气,三女赶快去扶大娘,可是她扶了大娘的身子,米大娘却下坠,一个年轻人都扶不起一个老人。
“琴方,你还不去帮着扶一下妈”米家老大向他媳妇吼道。两姑嫂合力也扶不起只有几十斤的大娘。
“妈妈,你这咋的呀“三女已经哭出声来。
米家老大看这样子,自己躬身去抱老妈,看见老妈已经没有之前的眼神,右手直僵僵的下垂,裆间湿了大片。
米家老二掏出刚买的手机,“打120吧。‘袁立才帮他下决心。
那些小孩也不再欢闹,男人们也没喝酒的心情,刚才已准备麻将的女人都默默收拾这没吃完的饭碗。三女儿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偶尔大娘睁开眼,用不大清楚的声音问:“豆花磨完了没?”当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开离米家大院的时候,大娘挣扎着起来,嘴里嘟咙着要点豆花招待客人,她不知道,此次离家,她永远的就没再进过她进进出出几十年的厨房。
胥 萍,成都市大邑安仁镇学校中学语文老师。喜好文学,用文字感悟、思考、行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