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女人又有什么错呢 | 宇帆·早茶夜读
十九世纪末，兴起于山东的义和团运动在短时间内迅速向直隶、京津、山西、东北等地蔓延，吸引大批民众加入其所倡的反洋教斗争，并对其所说的“神功护体”“刀枪不入”等神术深信不疑，这背后正显现出了谣言的强大力量。可以说，整个义和团运动就是一场谣言至上的狂欢。当时盛传着许多关于洋人的谣言，比如洋人会往井里投毒，还会拐卖小孩……“（洋人）能咒水飞符，摄生人魂与奸宿，曰神合。又能取妇女发爪置席底，令其自至。取男童女童生辰粘树上，咒之，摄其魂为耳报神，甚或割女人子宫、小儿肾子，及以术取小儿脑髓心肝。”1898—1900年间，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省发生了大面积的旱灾，造成严重饥荒，人们在饥饿中变得越来越绝望，各地哄抢粮食的骚乱时有发生。渐渐地，就有谣言开始流传，“不下雨，地发干，全是教堂止住天”，“天久不雨，皆由上天震怒洋教所致，因其劝人勿拜神鬼也。兹有天兵不久将降世，灭尽异教，凡尔人民，当同心起义，以助天功”。
为了给自己从事的反洋教斗争赋予合法性与正义性，义和团称自己的行为是奉上天旨意，是“替天行道”，因此义和团中人皆有“神术”，即可“刀枪不入”、避枪闭炮。他们崇拜小说、神话、历史中的英雄人物，如关公、孙悟空、张飞、孙膑等。对付洋人时，通过“降神附体”，即可把这些英雄人物的神灵召唤出来，使自己拥有无边的法力。不过，大家都清楚，事实上无边的法力并没有使义和团在斗争中战无不胜，他们又将这些失败解释为法术的失灵，是因为犯了忌讳——义和团中人是不能接近妇女的。
女人就是义和团的禁忌。中国传统民间常常把经历月经、生产、性的妇女看成是污秽不洁的。《本草纲目》中也有对女性生理方面的描述，“妇人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 詹鄞鑫在《心智的误区：巫术与中国巫术文化》中提到：
为了不动摇“法术”的根本效力，维护民众对义和团的强大力量的信仰，以这种古已有之的、具有普遍且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的认识——妇女的不洁与污秽具有破坏性，能破法术——来作解释，是维持义和团神话再好不过的选择了。1900年6月，北京义和团围攻西什库教堂，扫荡教会势力，可是无论他们是强攻还是挖地道进攻，或是火攻，都始终无法攻下教堂，有人质疑时，义和团团民答道：“此处与别处教堂不同，堂内墙壁，俱用人皮粘贴，人血涂抹，又有无数妇人赤身露体，手执秽物站于墙头，又以孕妇剖腹钉于楼上，故团民请神上体，行至楼前，被邪秽所冲，神即下法，不能前进，是以难以焚烧。”此类流言甚多，当他们的“法术”在战场上无法发挥效力抵御洋人的枪炮轰击时，就会有传说，“各洋楼架大炮甚多，每炮皆有一赤身妇人跨其上，所以避炮之法不能行”。在找人背锅这件事情上，义和团算是做到了极致，妇女败法无疑是个绝顶好借口。
可回过头来说，借口是有了，但老打败仗，解决不了问题，也不是个事儿啊。于是，义和团找到了新的外力支持。在西什库教堂久攻不下时，他们曾发通令称：“为西什库洋楼，无法可破，特请金刀圣母、梨山老母，每日发疏三次，大功即可告成。再者，每日家家夜晚挂红灯一个时辰。北京城内可遍为传晓。”这里的金刀圣母，当然不是真的把小说中的人物给拎出来，据看见的人说，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有人认为她是从隔壁的同盟组织红灯照来的。金刀圣母是否是红灯照中人仍是存疑，据资料记载，红灯照是年轻女子的组织，小则十二、三岁，大则十七、八岁。除了红灯照以外，当时还有成年妇女、老年妇女、寡妇和妓女分别组成的蓝灯照、黑灯照、青灯照和花灯照。她们的组织和义和团很像，同样信奉小说戏曲中的英雄人物，如樊梨花、穆桂英等，也同样拥有刀枪不入等法术，甚至法力比义和团更强大，“义和团法力虽大，然尚畏秽物，红灯照则一无所忌”。传闻中，红灯照中的女子会飞，“能于空中掷火焚西人之居，呼风助火，焚无余”，而且“已有数百人分赴各国焚其房舍，曰今外洋十八国已灭十六国”；她们还能在水上行走，“可以远赴东洋，索还让地并偿二万万之款”；面对敌人时，“灯到处，大火立至”，“能远取人首级，且能乞立不动，魂出交战，一切军器，皆不畏惧，枪炮迂之即不能燃”。从这些传闻可以看出，红灯照的“法术”远远高于义和团，甚可称之为“神术”，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传闻中的红灯照“神术”之高超某种程度上是符合前述义和团认为妇女污秽会败法的话语解释的，从民间的万物相生相克原理来说，不洁的妇女会败法，那青年女子的纯洁是不是就有可能保护法术的实施呢？所以当义和团曾经那套“刀枪不入”的“法术”在与洋人的枪炮较量中失败，无法再维系民众的信心时，只能求助于更具神话色彩的、更有威力的“神术”。以女子之纯洁克女子之不洁，用魔法打败魔法，在这个意义上说，红灯照是应运而生的。同时可以注意到，上述关于红灯照的传闻的真实性，大多是无法印证的，什么“外洋十八国已灭十六国”“远赴东洋索还让地”等，随便拎出来就是今天的微博头条，这些谣传在创造传播过程中准确地抓住了热搜体质的特性，符合民众心理，博人眼球，极尽夸张。不过，即便是在大众传媒如此发达的现在，谣言仍在快速扩散，更何况在当时民众对社会信息普遍缺乏的情况下。可是，女人又有什么错呢，秽物也好，神女也好，万能背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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