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记丨15.离别
回来以后，吵架还是避免不了，经常吵。但是，吵归吵，这一次，道长再也不敢试了，不敢下山了。
道长说，老太爷说过一句：“伟子，你只要真下山了，就回不来了。我赶你走的那一天，也就是你功成之日。”“你只要走了，咱们爷俩缘分就差不多了，以后很难相见。”很长时间以来，道长从来不说那天的情景，每次问起，都说忘记了。我说，这不可能，那天的情景，您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除非您有意去回避它。您要不想起来，没法对读者交待。在我的一再“逼迫”下，道长终于回忆起了一个日记本。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塑料皮日记本，上面印着一个工人，带着鸭舌帽、眼镜，手里拿着铁锹。我说，那应该是一个炼钢工人的形象，印在第三套人民币5元钞票上，是个手拿钢钎的炼钢工人。道长说，那就是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的工人吧……不管图案是什么，顺着这个日记本，道长尘封的记忆，终于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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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下山前，大约有半个月的时间，老太爷就已经开始安排他下山的事了。这些事，对于年轻的侯道长来说，“当时本是寻常事，过后思量倍有情。”那一段时间，老太爷开始让侯道长收拾东西，自己用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法术、咒语，以前都是不许动笔不许落纸的，现在要拿笔记下来。所以，侯道长找了一个那样的日记本。道长说：那段时间记了很多，自己上学少，错别字也多，很多错字老太爷也看不出来，但是有错的地方他会跟你讲。只是，怎么错了？你也不能问，问了他也不搭理你。老太爷开始跟他讲，你以后要注意哪些问题。比如说，你重感情，以后不管是朋友、师兄弟、亲人，你要有一个平常心去应对，应对什么呢？亲人、友人的离别、去世，或者关系的破裂，都不能过于投入，过于悲伤，要平常心对待……就这样，看似东一句西一句，实际是在为道长下山做准备。但是，刚开始道长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老太爷在干什么。这个时候，老太爷重点讲的是戒律，最重要的几个戒律要守住，然后简而化之地讲，所谓的戒律就是人之常情：不说谎、诚信、不爽约，答应人家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能说大话，更不能胆怯、逃避等等。戒律是死的，不能只背戒条，要灵活运用到生活当中。（公众号：潜真堂）
道家所有的神仙，没有不遵守戒律的。道家的神仙，无论是生前成仙，还是死后封神，都是领袖一方、造福一方，有大功德，确有其事，确有其人，有案可稽。比如，老太爷讲，道家很多神仙都是道医，瘟疫来了，一治治方圆几百里的人。道家最“自私”，先修好自己，但同时，也是最善于“为人民服务”的。在功夫方面，老太爷特别把“走道”拿出来讲，而且带着你走。老爷子也不多说话，就带着你练，让你这么去做。这个时候，道长“走道”已经有所成就，就算是挑水上山也练的很好了。在山上住，其实很辛苦，其中之一就是每天都要挑水。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扁担挑两个桶，扁担软，两个桶直晃悠，左右摇摆。从山腰开始挑，走到家基本没啥水了。一次、两次，三次，气得道长把桶和扁担都扔了，自己生闷气。现在，道长已经能挑着水，走得很好了。用道长的话说，就是“走成道了”。这段时间，道长说，老爷子脸上没有一点舍不得的表情，一点都没有。终于有一天，老太爷把道长叫过来，说，你可以走了。教你的那些东西，有的你能用，一用就灵，有的不灵，有的东西在张三身上灵，在李四上身上就不灵。为什么不灵？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你功力不到，戒律不精。第二是福报不够，包括你的福报和对方的福报，除了这两样，没有别的原因。回去以后，你不能着急，就是练功，好好呆着，只要到一定的时候了，有人会找你。道长说，我听着听着，越听着越不是滋味了。哦，这是要我回去啊！道长的心里是矛盾的，既想走也不想走。让自己下山，说明自己“学成了”，人总是要长大的。但是，和老太爷相处这么多年，虽然爷俩也吵过，也偷跑过，但真要走就不一样了。能偷跑出去，就能偷跑回来。道长明白，这一走，再要相见，那是遥遥无期。道长心里依依不舍，但是看看老太爷的脸色，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纹。老太爷说：“走吧，各有天地，咱们爷们儿这个缘分尽了，以后再续前缘。”虽然这么说，但“以后”是什么时间，老太爷可没说。没有办法，道长恍恍惚惚地，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头。老太爷端坐不动，受了他三个头，拿起手壶开始喝茶。“走吧。”老太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不翻起来看你一下。道长没有办法，一咬牙，拿起行李下山。回忆这一段的时候，道长的话音是哽咽的。他说，那个时候，心里这个难受……想哭也哭不出来，人家冷冰冰的，不搭理你啊，就让你赶紧走。走了几步，老太爷忽然点手说：“回来，回来，再跟你说一个事儿啊，回家千万不要着急，就是在家等，有人会找你。”道长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耳朵根本听不到了，只是能感觉到他在说话，嗡嗡嗡。混沌，脑子里都是混沌，整个就是个浆糊脑袋，耳朵也懵懵的。老太爷说的啥呀？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满脸的眼泪、鼻涕……”老太爷好像顿时就烦了，头一扭，喝道：“道士就是大丈夫！这样的情怀都断不了，何以修道？”道长说，这应该就是老太爷的原话，因为这话很决绝，也有点伤人。道长还在踟躇，老太爷一摆手：“走！走！快走！快走！快走！你们走了，我反而安心了，别在这儿烦我，走！”道长回身走几步，一步三回头，一步三回头，还是忍不住跑回来，跪下再磕头。可是，道长这个脚步还是迈不出去，两只脚就是走不出去。再一回头，只见老太爷已经抄起了香板，那是要揍人了。道长说，自己知道不走是不行了，但是还是舍不得。再一回头，也不知道老太爷什么时候已经在自己身后了，哐，一脚就踹了过来！侯道长当时就感觉心里边儿一寒，心想，这老头太绝情绝义了，走吧！道长说，当时还是小啊，自己反应又慢，后来明白了，人家这是怕自己受伤，怕自己伤心，老太爷的“冷”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啊。即使如此，道长还是不忍离开，一步、一步，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山。都快走到山脚了，可是只要一回头，还是能看到老太爷的身影，好像老太爷就在山头站着，望着自己。道长说，人能有多高啊，实际上是看不到的，但是，就是能感觉到，老太爷还在那里站着呢。这一路，道长总盼着老太爷突然在身后出现，拉着自己说，来来来，爷们儿，跟我回山吧，咱们不回家了……可是，这么一直想，想到山下，老太爷也没有出现。道长在山下坐了一会，心中难过。心想：要不我回去偷偷瞄一眼，看看老太爷想我没想，说不定，这老头正坐在那儿吃着酒抽着烟想我呢，想得暗自垂泪呢……这么一想，道长决定不回家了，回去找老太爷。但是，下山这段路走得太慢，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明天再回去吧。想到这儿，道长把身上的铺盖卷儿摊开，画好禁地，准备睡觉。道家在山里露宿，要画禁地，就像孙悟空画个圈子。倒不是怕别的，怕长虫和虫子，怕小虫子钻耳朵眼儿，怕长虫咬人，画好禁地，这些虫子就进不来。一觉醒来，天刚亮，道长就兴冲冲地往回走。边走边想，这老头现在应该吃不下饭了吧。现在正是吃早饭的点儿，他一定是在那儿想我呢……回到老太爷家，一推门，老太爷果然是在吃早饭。只是，人家脸都不回，直说：“滚滚滚，这滚下去，怎么又回来了？”道长心里不免失望，实在是和自己设想的场景相差太远。但是，道长决定，不管这些，自己也走得累了，到厨房伸手先拿瓢喝口水，像往常那样，把老太爷的茶壶洗好、晾干，等老太爷吃完饭，赶紧把漱口水递过去。但是，和往常的情景不同的是，这一次，老太爷根本不接，扭头就走。老太爷家门口下面有个小山岗，一直走到小山岗。道长跟了过去，老太爷这次也不踢他，也不踹他，只是铁青着脸，说：“你这一走，以后爷们还很能有音信，甚至说是能见一面，有一面之缘，再不走，从此什么都没有，恩断义绝。”道长觉得，老太爷这话说的太绝情，心里生气，心说，哎呀，我这么舍不得老头，这老头连饭都不要我吃……这么一想，一咬牙一跺脚，走吧！道长说，这次走得飞快，一阵风就下去了，最多用了一个半小时。我没说话，我知道道长心里难过，让他自己去把眼泪擦干净。
过了一会，道长又说，那一次，自己就像第二次失去了父亲。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情景一时间历历在目。父亲去世之后，就跟老太爷进了山，老太爷的房间只有自己能进，伺候老太爷这么多年，当时或许不知道，其实自己一直把他当做父亲了。现在想想，自己其实一直在模仿老太爷，自己身上，永远都有老太爷的影子。道长说：“老太爷这才叫大慈大悲，就怕你伤心。这段记忆，我不愿意回想，包括山上的很多记忆，都被自己有意识地模糊掉了。”（公众号：潜真堂）下山之后，道长真的“见过”老太爷，只有一次。某一年，道长回老家徐州探亲，有一个学生在杭州，道长做了个“游戏”，带着他“神游”。在这个过程中，侯道长又看到了老太爷，但是徒弟没有，徒弟只看到祥云和霞光。在现实中，好像有人见过，而且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两个不同的地点。关于这件事，道长的记忆过于模糊。当时没有微信，这件事是三个人书信来往的时候说起来的。拆迁、搬家、租房，从徐州到湖州，从湖州到杭州，这些信都没了，记忆也变得很模糊了。两个人，一个是山东泰安的师弟，另一个应该是上文提到的“小林师侄”。时间大概是2000年或者是2001年。地点呢，一个是河南湖北交界，一个是东北。两人都说在那个时间，在各自所在的地点见到了老太爷。一个是在赶集的时候碰见的，另一个貌似在车站碰见的，他还去追，追了老远，就是追不上。道长说，他当时有点不相信。他说：“你们不是看错了吧？”人家说：老太爷什么样，那个范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往那儿一站，不管有多少人，你一眼就能瞅见他！你说，能看错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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