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龙学：走近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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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高龙学，湖北省巴东县茶店子镇向家湾村五组人，中南民族大学经济法硕士研究生毕业，法学硕士学位，现任湖北省律师协会民法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合伙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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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3日上午9时，我和爱人从日喀则出发，沿318国道一路向西，以朝圣般的心情，奔赴神往已久而又充满未知的珠峰大本营。

湛蓝的天空，白云如洗，或绫罗轻扬，或锦缎平铺，或飘飘渺渺，或遮天蔽日。稍不留神，就会因时空错乱而叩问，自己到底是云游天宫的凡胎，还是谪居尘世的仙人。

五彩经幡

车出市区不久，植被渐渐稀少，满眼一片荒芜，山峰高矗，层峦叠嶂，犬牙交错。当你满心喜悦地以为，翻过了这座山后定是一马平川，而绵亘眼前的，依旧还是迎面袭来的千沟万壑、千山万山。

在大约4000多米相对低海拔地区，五彩经幡时常不经意地滑入眼帘，它们或斜挂于山腰，或横卧于两山之间，迎风翻飞，永不停竭；平缓处，散布着屋顶四角各插一面风马旗，屋檐呈暗红色的藏式民居，屋外整齐地码放着冬天生火御寒的牛粪；陡峭的山坡上，三五成群、体型庞大的牦牛总是俯首默默啃食着淡黄的，恐其终生也难以饱腹的草甸。牧民则仰躺在烈日下，四肢舒展，以草帽覆面，一动不动，静静地编制着属于他们最温暖的梦。公路上，行人稀少，偶尔也能看见叩长头的藏民。他们手套木屐，双手合十，在向前迈步的同时，两手举过头顶后缓缓下落，跪地匍匐时，伴随双臂前伸，额头贴向地面，然后双手向外画弧线于胸前，起身站立，循环着下一个同样的动作。不管风雨，不问寒暑，他们都会坚持用身体丈量量脚下的热地，以方寸渐近的方式表达心底的虔诚。

朝圣之路

五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早已人困马乏。在定日县稍作休整，购买了氧气、睡袋等高原用品，然后离开318国道，向北进入珠穆朗玛峰国家公园。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110公里。司机告诉我们，眼前的加吾拉山，以前是砂石铺成的搓板儿路，如今铺了白油，但仍然坡陡弯急，大小弯道不下100余个，对于体质虚弱游的客而言，算是一次不小的考验。透过车窗，蜿蜒的珠峰路果然是弯弯绕绕，盘盘叠叠，直插云霄。

进藏山路，摄影：谭德魁

进入公园大门数百米，我们便开启了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行车模式。经过一个弯道，身体才刚刚恢复平衡，却又要急急地向另一侧倾斜。最初，为了保持临危不惧的一丝颜面，我也曾经抗争过，试图努力保持正襟危坐的优雅姿态，然而，这份坚守却在此后的循环往复中被悄悄粉碎。挣扎，原本就是徒劳。与其无谓地挣扎，不如放纵自己的躯干，任它随波逐流去吧。这种高频率，而又欲罢不能的摇摆，哪怕使我手心冒汗、脉膊沸腾，但依然面带微笑，假装不露一点怯懦，只是偶尔摸摸安全带还是否牢靠。

天空慢慢开阔起来，“加吾拉山口”的白色大字也清晰可见。我们登上观景平台，极目远眺，四座8000米以上的雪山，一字排开，从左向右，依次为玛卡鲁峰、洛子峰、珠穆朗玛峰和卓奥友峰，它们相互拱卫，立地擎天。主峰上不时升腾的团团雾气，时疏时密，时隐时现，与蓝天共舞，与白云缠绵。目光由远及近，只见沟壑纵横、群山连绵、雄浑苍茫。其简单的色调，在淡黄、黛青、深褐，到雪白之中自然转换，更加凸显了雪山孤高特立的逼人气势。如此恣意挥洒、墨彩飞扬、一气呵成的大写意画卷，恐怕连世界顶级泼墨大师，也只能发出瞠乎其后的声声叹息了。

加吾拉山口

下午六时，换乘后的景区专用电瓶车终于抵达了周围帐篷密布，中间未经硬化，尘土飞扬的沙石停车场，这就是海拨5100米的珠峰北坡中国大本营（南坡属尼泊尔领土），即“珠峰大本营”。

刚出车门，冰凝雪积的雄峰已夺人眼目，它巍然屹立，寒气逼人，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一片烟云，恰似系在顶峰上一缕洁白的哈达，一端与顶峰紧密相连，一端向东南方向随风飘拂。这就是传说中，游者难得一见的珠峰和珠峰旗云。

为了近距离感知它的存在，我们快速沿土路向珠峰测量纪念碑方向行进。

一路上，激情澎湃之余，也在暗自与雪山对话：今天来到你的脚下，我虽无张飞“喝断当阳桥”的神功，注定难有什么惊天之举，但务必要在你的面前声如洪钟，呤颂小诗一首，再现一次曹孟德“横槊赋诗”的豪迈！也许因为走得太快，身体出现了高原反应，刚迈出几步，便感头昏腿沉，呼吸急促起来。到绒布寺不到100米的距离，我们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到达旅行者们作为拍摄珠峰背景的佛塔下。此时，一只雄鹰正好在绒布寺对面，绒布河西岸的山梁上展翅翱翔，时而攀升，时而俯冲，时而盘旋，俯仰之间，如行云流水。叹服过后，也让我明白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当人类脱离那片水土丰美、鸟语花香的沃土，来到空气稀薄、人迹罕至的高原时，囿于恶劣环境的藩篱，其自然功能也会急剧下降。此时的我，已与酸涩无比，不可食用的淮北之枳无异了。但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鹰却闲庭信步，笑看远方来客的卑微、渺小和无助，无声地告诫人们，谁才是高原的主宰。

珠穆朗玛峰高程测量纪念碑

穿过一段乱石丛生的缓坡，我们来到了由花岗岩制作的纪念碑前。碑体与珠峰形似，上方为金黄色的测量徽标，碑面以鲜红的汉藏英三种文字记载：“珠穆朗玛峰高程测量纪念碑，海拔8844.43米。”坦率地说，之前，我从未质疑过地理课本8848米的权威高度，而今天又不得不信，珠峰的实际高度比通识高度低了3.57米。其实这也不足为怪，世界的固有规律就是运动、变化、发展的。自2.4亿年前，在地球板块的碰撞、挤压下，青藏高原向上隆起的步伐一刻也未停止过，其海拔绝对高度，无时无刻都在变化。从辩证史观的角度，人类认识世界的能力，也将随着经验的积累和科技的进步而不断改善。3.57米的误差，恰恰真实地再现了人类在认知领域不断求索的艰难历程。

纪念碑，已是旅游主管部门允许游客接近珠峰的最后界限。

驻足凝望，珠峰山体呈不规则的金字形，在近乎黑色岩石构成的躯干上，覆盖着皑皑的千年积雪，如一位曼妙多姿的白衣少女，席地而坐，玉指轻弹，琴音袅袅，不绝如缕。

珠穆朗玛峰

珠峰，是人类挑战极限的舞台。据称，我们所到之处，只是登山前海拔最低的大本营，依次往上，还要经历逐级攀升的四个营地。所有补给物资，需要借助牦牛驮运到二级大本营，再由人力背送到其他三个营地。登山的道路，主要靠对高原环境有较强适应力的夏尔巴人完成。他们顶风冒雪，徒手向通往顶峰的岩石或冰川上打入钢钉，再用绳索系于钢钉之间，就算筑成了登山者的天路。如此严酷的环境，决定了只有少数勇士凭借顽强的毅力和良好的气象条件，才能踏上巅峰，触摸苍穹，实现一览众山小的梦想。绝大多数登山者却无缘那份幸运，有的被迫放弃，有的魂断山崖，与冰川同眠。

循着裂入衣襟的微微寒风，我依稀听见，攀登珠峰的勇士们因缺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因失足滑落后撕心裂肺的呼救，还有登顶过后兴奋地的阵阵呐喊，山谷悠悠，跌宕起伏，相互交织，奏响了人类不断突破自我、征服自然的不朽乐章。

夕阳西斜，已是晚上9时。我再次闭目凝神，深吸从雪山飘落的阵阵凉风，双臂平伸，敞开心肺，让至纯的冰雪向胸膛滚滚流淌。转瞬之间，体内因虚华而浮躁的血液被冷却，又悄然消融，反复涤荡，淘尽了心中经年累积的尘埃，驱散了灵魂深处久久弥漫的阴霾。

天色渐暗，风沙骤起，气温速降，我们被迫撤回大本营，一头扎入了藏族夫妇经营的44号帐篷旅馆。环顾四周，进门便是一个兼具客厅、餐厅、卧室三种功能的正方形房间，墙壁和家具上，绘制着红、黄、蓝三色组合的吉祥图案，这种鲜亮的装饰风格，为高原单调的色泽平添几分生机。厚厚的棉被，整齐地码放在土炕的两个角落。房间中央，是铸铁制成的炉灶，尾部的槽形容器里，盛满干透的牛羊粪，一根长长的烟囱倔强地爬向帐篷顶端。男主人见我们已被冻得瑟瑟发抖，急忙满脸堆笑地捧了两捧羊粪，放入灶膛，随着火焰卖力地舔食着白铁水壶的底部，室里温度逐渐升高，暖意流遍了帐篷的每个角落。待我们换上羽绒服和保暖裤，主人已开始分发方便面，递过用暖壶泡好的酥油茶，示意我们饮用。就在第一口泡面滑过舌间的那一刹那，本已厌倦玉粒金莼的味蕾，顿时激情飞扬起来，狼吞虎咽地将泡面吃得一根不剩。原来，人间美味无处不在，再普通的食材，一旦加入了饥寒这味至关重要的佐料，都是一道绝美的佳肴。

珠峰大本营的星空

子夜时分，万籁俱歇。在藏族同胞缓慢、悠长的诵经声中，同行的游客们也相继吸着氧气，和衣而卧。如果不是手机满满的移动信号，或许我真的以为自己置身世外，是否还能回到文明社会。因为惦记着旅客们赞不绝口的美丽星空，我曾三次独自走出帐篷，但每次只见皓月低悬，皎洁的月光遮挡了如织的点点繁星，忽隐忽现。直至深夜，我也未能如愿目睹那如飞瀑一般，一泄千里的银河星辰。

大美，总是有缺憾的。走近珠峰，虽无缘亲历脚踩世界之巅的霸气，但毕竟仰视过她的圣洁，领略过她的从容，铭记了她的风姿；未能目睹灿若星河的夜空，却与苏轼笔下“嫦娥孤栖”的圆月不期相遇，这大概就是我此行的残缺之美吧！

2020年1月14日于武汉南湖补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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