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连载（一）」王义忠｜北国之春——东京岁月

【作者简介】

王义忠，笔名汉子，生于内蒙古乌珠穆沁草原，业余爱好文学。著有诗歌、小说、散文。作品多以自己的生活经历为背景，关注人生，关注生命。

北国之春——东京岁月

序

我哭着，来到这个世界，因为那边很黑暗！

我将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因为这边很温暖。

——汉子的诗

第一章：东京岁月

东京，初春的阳光灿烂，街上的行人已有了明显的服饰变化。丰田贞子的脸上也是一片阳光。今天是她博士毕业庆典后的第一天。

“这一天，我把时光都给了你！我们尽兴吧！……”贞子穿了一身和服。那浅蓝色的颜色，配了米白色宽宽的绸带，轻盈的脚步，一下让我想起日本女歌唱家：坂本冬美的形象！灵动、秀美、含蓄东方的美。

“坂本冬美呦！”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扮着超级粉丝的酷样。

“你的偶像呀！——我要吃醋啦！”她把双排洁白整齐的牙呲开，鼻梁上耸起了皱纹，象一只呲牙欲咬人的小狗，只是双耳未那么抿向后。

“我的大神！——快换衣服！我们今天去了照寺（日本一个寺院）抽签看看未来的运气！再去三轩家店吃特色的咖喱……”贞子向我吩咐着。

还没等我从床上站起来，她就如相扑手一样，把我重重地扑倒在床上，扒我身上的衣服。

“这件不是很好吗。”我说出了自己的生活标准。还是前天换的。

“哦！春天来了。要春天的装束才行。”贞子坚持着，美美地笑着。

我裸着身子，正待要穿上贞子准备的一套米白色的西装。贞子猛地一下从后面把我紧紧地箍住。胸脯的起伏，说明她身体内剧烈的运动和情绪的强烈。

“贞子！一会再开玩笑。”我央求她。手里提着新裤子，双臂动不得。

“我最心爱的小鸟！”她一边说笑着，一边用唇在我肩此时在我的左肩胛处几滴大颗的泪珠落下，我歪头见贞子正用唇去吻那里。“我的小鸟！我的小鸟！”她喃喃地，她颤抖的声音让我不解。

那是一个旧伤疤，有掌心大小，不规则凹凸的肉疤痕。我心里这时才恍然大悟：“她把这片疤痕看做一只小鸟！”我无声地笑了，也确象一只小鸟！

“贞子！”我说了一句，扭头看她。

贞子没有应声。我感到她呼吸有些急促，这是撑控着一种情绪。

“别让你的小鸟飞走了！”我笑着说道。“真象一只鸟儿呢！”我夸赞她的想象力丰富。把一个伤痕疤怎么就想象成一只美丽的“小鸟”呢。

“阿！——”贞子在我背后，发出一声日本女孩特有的尖叫，她跳着跑向书房。身后甩出一句告诫：“你别给我动！别动！”她强调着。

我心里好笑。“真是一个孩子！”我麻利地穿上外裤，拎起米白色上衣。

“嗯！”贞子的一只手把衣服按住，不让我穿。我有些纳闷地看着她。

贞子扭转我的身体。“咔嚓、咔嚓”她用拿来的一只手机把我的后背拍了几张照片。

“你这是要干吗？展览贞子丈夫的裸体吗？”我挑逗她。

“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贞子一边发出女孩子那银铃般的笑声，一边又跑回到书房去了。唉！她自己就是一只快乐的飞翔的小鸟。

“贞子！”我对从内室里走出来的贞子开导，“衣饰对人并不是那么重要！即便一个盲人，也能用第六感官和心灵，感知和判断出他面前的人是否得体，是否有尊严和人格！”

她听了，怔了一下，很温柔地用微笑地眼光看我。那目光象穿透秋水的阳光，扫描着我的心，我的灵魂。心有灵犀一点通。爱的力量是无穷的、巨大的一种正能量，笼罩着一种神秘无法诠释的缘分！我时常想起我们之间的邂逅的“缘份”。

“你猜今天的日子！”贞子一脸的纯美娇柔，象窗外晒进来的一片春光。

“我们一同在山谷里游泳的日子！”我装作平淡，轻声细语的回答道。

尽管如此，仍然勾起贞子内心那浓烈的情感，和我的回忆。

“卡伊路卡那！”，女声优美的日本语歌儿响起来。贞子双眉略耸，一副挑逗的样子。她快速地跑到楼外去开车……往事又浮现在我眼前。

《北国之春》里，我最先会唱成日语的词，就是这一句“卡伊路卡那！”第二句，更是让我怀念家乡和亲人的心里暖如春风：“水依小屋呀！”日本的这首歌儿谣，是初识的贞子为我唱的第一首歌儿。当我为了在山洪中救她时受了伤，躺在山谷我的小屋里，昏迷了一天一夜，也不知她为唤醒我的神智唱了多久，我那一刻醒来时，还未睁开眼，那一句我听来象妈妈在遥远的天边向我呼喊：“水依小屋呀”。那“小屋”二字把我死亡路途的心神唤回来了。是用一种温暖、亲切的如水、似风的美妙情感在招魂。头部剧烈的疼痛和全身乏力，让我很难睁开眼睛，何况这美妙的音乐是这么的悦耳又安神。“哦！”是《北国之春》，歌声仍未停，让我迷惑的是这歌儿声从几个方向不停地飘移转动？是谁在提着录音机、或手机、亦或什么播放器？是谁在我的屋子里？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后肩背一阵阵钻心的疼，猛地让我记起了一切……这一天是五月十一日！从山谷的洪水中为抢救贞子——未识面的日本人而挣扎了十几个小时。这偶然的邂逅，竟成就我们相识、相恋到结婚。我们的一切，就如同故事那样，常常被贞子的妈妈追问着。倾听着。我也给老人细细地娓娓道来。但，不知翻译的水准如何。从老人那兴奋的表情上还是能猜得到完整的故事叙述，强烈的情感交流。这几乎成了一段时间里，家庭中的一部分很重要的内容……

“滴、滴……”贞子已在楼下用车笛催促我了。

日本虽是现代化国家，但自然环境治理得很好。贞子先让我看了一座日本的民居。这是一处仿江户时代的民居，假山石边的小屋水车下，一条人工的小溪水，是那么涓细清澈，那电动的水车像搅流着小溪。但，仍然给我以纯朴原始的人文美感。

“水依小屋呀！”我用悠扬而响亮的一句歌儿，来告别这景物。突然一股浓烈的思乡情愁，让我内心产生了淡淡的惆怅和忧愁。

贞子用迷人的无声的媚笑，依在我身上。远远近近的几个日本游人投来善意的目光，用日本语向我说着赞语。他们一定以为我是日本人。亦或千昌夫的歌迷，触景生情，怀念心中的故国、亲人……

“为什么日语与中文都是一个发音和语义呢？”贞子推开我，双眼盯问着我。她的求知欲旺盛，时时让我抓耳挠腮，苦思冥想来应付。

“可能是两国的祖先，第一次相互认识往来的时代，都住在相仿的小屋一样的建筑的原故吧！”我推测着、想象着远古时代的情形。“请进小屋！”中国人打着手势。日本造字的一人或几个人走进温暖小屋。

“哇——！”贞子兴奋地击着手掌，“你好聪明、好有想象力。”她歪着头，和服宽大的长袖在微风中摆动着，“象一个优美的故事！”

“这座蓝瓦、长檐的民居，多像我国的古建筑。中日两国的文化同属一个亚洲文化体系。”我向贞子讲述着自己的感受认识。“如果我们老了，我就在蒺蔾嘎沟给你盖一处这样日式民居，山坡上种上更多的桃树，对！也种一些樱树。”我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开满樱花的一株樱树。

“就不叫什么'蒺蔾嘎沟’，应该叫'樱桃谷’！”贞子一双痴迷的目光，盯在那一棵满枝的樱花上面，沉浸在我们共同幻想的美好未来之中。那深情和向往的模样，让人看了，也深深地被感染着。

了照寺来人不多。“比起五台山、峨眉山、泰庙……这人源真是少的可怜。”我们从寺中走出来，“是现代科技发展让人们的宗教情怀淡化了吗？”

贞子抬头回望古寺，一副怀旧的伤感，情绪低落到平淡，“听妈妈讲过去人源也很多……只是后来，人们在经济环境的压迫下，忙于生活的奔波。”

我会心地笑了。念旧的人，信念坚强，对情感忠贞专一、讲诚信。“情投意合”就是在讲贞子与我的缘份吧——寺中的老者，目光睿智，象穿透我心灵的阳光。对于这一刻，我的内心似乎失去了自信，已近于被他的看相宿命所俘获。人生可能确有一些偶然和缘份，但，事情同样由人来主宰、把握。身处在这厚实的历史存在里，我的心神被天空流泻下来的灿烂阳光，又照引到自己生活的现实生活中。

“你信吗？”贞子打断我思绪。她在问询我对寺里老者看我与她手相所作出的预测：“你俩的爱情线相吻合——终生相随，至死不渝！”

“冥冥中，我也相信缘是生命的一种机遇。就象我们相识、相爱……做梦我也未能想到会如此！”我认真地望着贞子。

贞子把自己右手和我的左手，又对在一起，勾下头看那两条手相上所称谓的婚姻线。这一次看得更认真，用小拇指甲在纹路上划。

她脸上绽开一种沉迷于幸福的微笑，调皮地扭头用一双媚眼望着我，“哇——真是一模一样！”她象新发现了生活中隐匿的秘密：一条通向未来幸福的幽径。二条一模一样的幸福的幽径。

现代化的东京很让我开眼。只是那细萝卜一样的高楼让我不解。贞子告诉我：是土地私有的原因。这与中国比较来看，是一种制度的缺憾。中国的制度还是能统筹办大事的。唉！我的祖国未来一定会象日本一样富强起来。改革开放的中国十几亿人正每天劳作十二、三个小时，飞速地追赶着。以中国人的勤奋和才智，只需我们这一代就可以把贫穷甩到太平洋！我心里默默地为中国祈祷。从何时起，中国人披丝绸，捏着瓷器；看域外民族国家，身穿兽皮，手捧陶罐！何等豪气。这是一个不甘落后的国家民族！

贞子又领我来到三轩家店吃日式咖喱。日式料理，比起中国饮食文化，我是不敢恭维的。因为，我在榻榻米上，无论是僵硬地盘腿、或散坐，都令我身体处于不舒服的状态。咖喱饭竟不知吃得什么口味。情绪影响着食欲，胃里有着饥饿感，口中食物却难以下咽。

贞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自己吃了几口，便拉起难受的我，匆匆走出三轩家店。贞子为了我只能舍了口福，忍着饥饿了。

日本的繁华，令我敬佩惊叹。她，不可能永处世界的中心舞台。日本幅员狭小；文化没有中国文化的强大同化力和魔法一样的磁性。从唐代至清朝，有外国人在朝中任大官。这是一个民族何等的雅量与气度！没有吞天纳地的心胸，是任何民族与国家都无法表现出来的精神与气派。

“你对日本的文化有何看法？”贞子是一个善于沟通思想，又善于辨别他人思想的勤奋女孩。她一脸的真诚友善和恭谦，她，是一个真正学者。

“日本人，勤劳而聪明。适应性很强，自明治维新紧随世界发展潮流。有许多中国应借鉴与学习之处。任何一个民族，都不应小觑。那时，我与一个朋友结伴去牧区采风（寻找画的素材和灵感）。在一个牧人家，盘中的奶酪很坚硬。只见牧人左手握住一块，右手执刀去切割奶酪。同事看了，并没有得要领。拿一块，左手握住，右手执刀去切割。一下把奶酪切开，刀用力过猛，割开了手掌。人家是右手执刀，虚用力，实力是左手四指压刀背，向掌心用力。那个力度和力的距离，是无法达到掌心位置的。这是一个民族，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很精细特别的表现。”我回忆起一件很有感触的往事，来阐述一个民族地域文化与生产方式的关系。

“咯、咯……”贞子笑起来。腰几乎都弯成了一张弓。

“那后来呢？”贞子怀着浓烈的兴趣，“快告诉我！你还有许多、许多的好故事，没讲给我呢！”贞子的手，藏在和服的宽大衣袖里，只露出并拢的手指，胳膊略弯地伸向我。“哇——！”真象坂本冬美在舞台上，伸向蒋大为（中国歌唱家）的那一刻手势！触动了我内心久积的最柔软的那一份情感。是的，《北国之春》疯迷亚洲，其最根本是撬动了“思乡”的那份情绪。

“他很个色，奶酪也没吃成，心里生出恐惧的迷信晦气，离开了。”我望着贞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让我认识到一个道理——一个民族文化最精细处，一定有一个故事！”我向贞子卖个关子,停下谈论。

贞子真是一个有着涵养、气质和收放让人舒心悦目地女孩。她也一声不响地，微微侧了头、专注地用一双深情的眼睛对着我。我们对视着……

就在相持片刻后，她展开长袖的双臂扑向我，她终于由自己心地的善良和纯静，而耐不住这么长时间的对视情感的矜持。我故意地侧了身子，一踅，把她已倒扑在半空中的身子揽住。

“啊！——”贞子惊叫起来，续尔又发出憋不住的欢笑。

“你这是惊叫，还是大笑！”我紧紧地抱着身体完全失衡的贞子调侃。

这一惊一乍，让她的全身精力，丧失殆尽。她唯有在我怀中发出无奈的轻微的呻吟。她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丰富的渴望。我知道，那是她对世界的渴望；对美好事物的渴望；对爱情的深深渴望。

“比如——”我接着讲道，“我们在庙台上看到那一场演唱会里，有《北国之春》吗？蒋大为与日本歌唱家坂本冬美。舞台上的坂本冬美开场与蒋大为互动的手势！本来是一次两人并不默契，而显露瑕疵的伸出很远的手掌，在宽大的和服下，被优雅温文的坂本冬美演绎成了一个含蓄而又风情万种的'手势’。这东方式的风情万种的优雅迷人表现，让无数中国男人倾倒在她那美妙形体语境的美仑美幻中。堪称舞台经典。”

“你别再讲你心中偶像的故事了！好让我酸得牙疼。”贞子顺势站起来，“你的手臂好有力、好温暖呦。在水中，我努力地睁开眼——哇！好英俊的一张脸，让我又幸福地晕过去了！是大神在托举着我吗？我又来到另一个美好世界？……”贞子在那一次山洪中地遇险，内心所受地伤害和惊吓，以及我在危险境地的施救，让她在绝境中起死回生，这些事情都太强烈地刺激了她的身心。至今，她的精神深处仍未完全平息恢复。我一直用一种幽默和轻松来暗示她的心理，让她得到安抚、驱散她心理阴影和精神上的隐障。虽然那是自己可自豪的英雄救美人的故事，为了贞子的健康和消除她偶然无意间的潜意识的紧张，自己都回避了向岳母谈起此事的惊险。这令岳父母问及此事，对我的讲述态度很是不解。

可见贞子同样是一个念旧的人。念旧的人时时心怀感恩。如果与人产生矛盾或冲突后，总是第一想念起这个人对自己的好处，心中的仇恨便淡弱下来，使事情有了回旋与转缓。这样的人很是念记相亲相爱的亲人，对恋人更是如此。所以念旧的人，婚姻关系稳定、情感专一而终。在这方面贞子与我情投意合。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托住贞子那张沉缅于往事情怀的脸庞，象摇醒一个熟睡的孩子，“你不是要领我看樱花吗？”

果然没行几里，车子停在一处城市休闲公园处。园的占地很小。绿草坪上，二、三十棵樱花树下，几条供人坐一坐的长条木椅，一个四柱支起的蓝灰色脊的小亭。从影视里看到过成片的樱树，这一片樱树真不稀奇。因为也是一片了，可以“称”林了，我还是满怀一种美好，快步地走向它。这二十多颗树竟然花朵不同，细细看来果然树种有别，也就弥补了那心中的一丝遗憾。

贞子牵了我的手，一一告诉我樱树的种类、习性、产地和她所承现的意义和日本人观赏的认识、理解；这些生命所承载的文化内涵。

观赏着樱花美景，享受着来自大自然生命的淡雅悠闲的情致，本大道上车流涌动、行人匆匆。现代人，与生命的本初愿望和那生命的本质意义正渐行渐远。最大气、闲静的樱花，要数那两株垂枝樱花，象贞子一样给人以淡雅的宁静的美感，令人情思奔放不忍离去，久久不忍离去。

“贞子！等我们奋斗老了，就在我家的那个山谷种上许多垂枝樱树！”我心怀着无限憧憬的兴奋，嗅到了那淡红偏白色樱花的花香。

“就种这种垂枝樱！我最喜欢她！有灵魂、大方有致、风度翩翩。”贞子展开双臂，象拥抱那一棵樱树，又象把灿烂的春光揽进怀中。

“山谷里我那一年种了几十颗桃树，今年已是第四个年头了。现在也应该开花了吧！那半山腰上开着一片桃花，站在东边山脚下，顺着朝阳望去，那该多么艳丽又迷人：夕阳下，她象那道贫脊的大山里一位美少女，恋着故乡不离去。”想到这些，亚洲人内心底的那一股浓浓的恋乡情，让我双眼湿润。心底生起一种隐隐的归意，令我神情恍惚。

“任何时候，我都愿随你回到哪个山谷！那里不也是我生命的山谷吗！”贞子百般柔情，“在山脚处修一道拦水坝，还可以划船养鱼，开一个日本式餐馆，满山坡开放着樱花和桃花，建成中国最大的樱桃谷，一定会成为中日游人的好去处。”她脸上现出强烈的向往喜悦。

“贞子!你真是一个有眼光的人。”我夸赞着，“山谷西边十几里还有温泉呢。我们还可以修一处温泉疗养院。”

“那该有多好！让游人躺在山谷里那天然的麦饭石上，天然的热泉水，叮叮咚咚地从身子上流过。日本人最钟情酷爱的疗养方式。中国人也一定喜欢。”她象一个策划师，展开着她心中的目标和步骤，“如果把那几家你的乡亲也联合起来做，那就是方圆近百里的规模！百里樱桃谷，在亚洲、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喽！”她的脸上兴奋飞起一片红晕。家乡的美丽的樱桃谷，仿佛就浮现在我们眼前，那彩虹一样灿烂的晶莹是泪光。

“是呀！”我紧紧地拉住她的手，“那景色、那气派、那神韵！可以构思成一幅优美的有内涵精神和思想的油画！”我又转到了老本行上。

“爸爸不是请你画一幅油画吗？你就画一幅未来的我们的樱桃谷吧。爸爸一生都那么爱樱花。”贞子无意间又提到了岳父大人一个月前与自己交谈中，向自己提了一个请求：给他画一幅画。

对于这幅画，自己心中已思考了很久，并未放下。只是久久想不准一个好的理想的内容。“富士山”这个影子一直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只是，自己对于富士山很陌生。打算亲自去登临一下这座山，浏览一下她让日本人心生敬意的那种精神、和丰富的内涵。她是日本民族与国家的象征。这从与岳父的交谈中，感受到日本人，对这座圣山的无限崇拜和热爱。他几次介绍了富士山的人文、历史……并建议我选择佳期观赏富士山的雪景，“圣洁、雄伟。”他竟用了中文。同时赠送给自己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原版（1831年日本画家浮世绘）周围有五湖和植物园许多景区，山顶的“笠云”现象发生在低气压时节……自己要亲自去几天感受一下富士山的魅力、认识一下她丰厚的历史、民俗和传说，才能把握和表现她所代表和承载的那种厚重和丰富，绘出她的精神和气派。

“我想把富士山作为内容。”我向贞子做了说明。

“哇——爸爸一定喜欢。富士山，这是日本人心目中的圣山。千百年来已经形成了'富士山文化’，是整个日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们日本文化的灵魂和民族精神！”贞子的话一下把我的内心世界打开了，“可是她太丰富了、太庞杂了，你从哪儿入手呢？”她一时又替我犯起难来，用右手的小拇指尖，在光洁美丽的额头上来回划着，像要从那浅浅的不易看清的肉纹中挖出一个回答。我担心那涂了油彩的尖指甲一不小心划出一道伤口。一溜神，两本刚从书店里买来的书，从我腋下掉在地上，我弯腰拾起。这是中文版，一本书名是《忍者文化:日本人的精神灵魂与国民性格》、另一本是《忍者——让日本的未来辉煌、还是堕落》，作者是中国当下作家汉子。观点很新颖、思想宽泛，在日本引起小小的轰动。人类的每一个民族或国家，常常身处迷津，而真理的认识，有时却由外部的人，更能看得清这雾里的花、水中的月……因为角度不同，厉害关系不同。

“就从忍者身上来认识和理解日本文化——富士山！”我扬起握在手中的两本书，“以中国人的视角来看日本这独特的文化，会演绎出新的思想。”

贞子看到蓝天背景下的带着雪帽的富士山书皮，会心地笑了，像自己此时正身临那圣山脚下，脸上泛着虔诚和幸福，神气泰然。“哦！”果然是“富士山”影响了每一个日本人！这一认识此刻在我的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一定要挤出时间来，去观赏、登临一下富士山，那是一部丰厚的可以触摸的大和民族的历史；更代表着一种人生观和价值观。

第二天，我的身体内仍潜伏着昨日的疲劳，而贞子却体力充沛地去办事了。在傍晚时分才行色匆匆地携了闺蜜归来。她叫枝子，软件工程师。

象一只欢乐鸟一样的枝子，还从楼上挽着岳母的手臂下来。原来是邀老人来观赏贞子手捧的一件紫红的首饰盒里取出的一件首饰。三人说笑着头抵在一处，象小孩子在野外捉了一只好看的蝴蝶，或捉了一只罕见的小鸟，“叽叽嚓嚓”地评论着那个物件，热烈而又观点不同；兴趣相同爱好相同的状况。

“你也来嘛！”枝子用了一句生硬的中文，张开双手来捉我。岳母也在对面的座椅上向我笑着招手。

原来是贞子用黄金打造了一件挂件，形状很奇怪，象一枚菊花。“菊花！”我说出来心中的想法。不料她们在听到了贞子的翻译后，一脸的茫然不解地看了我几眼，又紧盯了那一件饰物，“哈哈……”笑起来。岳母还边笑，边用宽大的和服衣袖拭着眼角，她们善意地讥笑我的粗心和莽撞。

“这是你肩背的疤痕！”贞子说出来，吓了我一跳。我心里着实地受了贞子行为的感动。这份爱！真令我刻骨铭心，值得终生珍惜、深藏在自己的内心。

“志诚！把爸爸也叫来！”贞子双眼充满了幸福和温情。

岳父的腿已行动不便，在家中不是拄着一副拐，就是坐轮椅活动。此时正在他偌大的书房里翻看书报。有给老人绘一幅画的打算，但，未定内容、尺寸……

他见我神色异常，便用中文问道：“志诚！你要找什么书吗？”他用流利的中文与我交流。我只得向他说明：想给您画一幅“富士山”油画，看看书房中哪里有位置悬挂、画面的大小合适……

老人的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慈爱，定定的望着我，“真是一个有心的孩子！”在我的挽扶下，他坐到轮椅里，侧头指了西墙上一块空白处。

老人在见到贞子捧到面前的饰物，脸上露出微笑，那饱经风霜的皱纹中潜伏着一种生命的勇气和力量，他曾为丰田集团创造过奇迹，为中日友好长期奔走。这是一位令人敬爱的老人，中日文化友好交流的使者。

“喔——”老人长长地发出感叹。看了看贞子，又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中日两国的现在和未来，都会有矛盾、产生波折。但你们不应改变初心受此影响。应多做有利的事，你们的幸福结合，就是我家族对中日友好所做的最大贡献哪！”老人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他的幽默令大家笑起来。老人讲了自己多次前往中国的往事，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看长远，不泄气！

当然，世上没有完美的事，贞子的二哥就怀着浓烈的右翼思想。几次会面，他在言谈中，夹杂着对中国的歧视性语言。贞子在事后都真诚地告诉了我，并紧紧地拥抱着我，好似怕我一时忍不住从床上蹦起，去找他算账。毛泽东曾说过：人，有左、中、右。中国如此，日本也如此。慢慢地由我们来改变吧。以斗争求妥协，以斗争求合作，事物总是趋向于美好。

当睡觉时，贞子仍不忍把那件心爱的饰品择下，勾下头端详欣赏。

“那样会刺伤你的身体！”我摸着边缘有些尖锐的饰品，不无担心地劝说。

“那就择下来？”贞子小心地从颈上择下来，“它，背在你的背上，刻在我的心上！”贞子动情地一句话，让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爱意，浓浓……

身在异乡的我，心里感觉是幸福的。也认定对妻子的爱是终生的财富。

“二哥来电话，约定下个月底间，在东京大学旁的一个画室办你的作品展。还说有沙特富豪很赏识你的作品。”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眼光从我的视野里，迅速地游移到洒满柔和灯光的干净的床上。她善良平静的内心，经不得任何风。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与二哥心存芥蒂，会一赌气，义气用事地婉拒二哥操办的这次画展。那样拂了二哥的好心，也会为以后在这个家庭中埋下隐患矛盾，也显得自己冷淡亲情，不够大度。政治见解与认识上的勾通还需耐心和时间来弥合。让每一个人有认识事物、改变态度存在一个空间和过程。这其中会漫长或艰辛。一想到这些，心底那份家国与民族的情感，总让情绪激动。自己也时常暗示自己少一些青春的冲动。但，那一条底线，在中国启程时，便给自己设定了：自强、自立、自尊的做人、做事的原则。一个低眉折腰的卖国汉奸、没有民族气节的人，反被贞子从内心瞧不起，也不会得到她家族的尊重。民族和国家与个人的利益关系，在这里是如此清晰而又紧密相联。内心有一种庄重之感。

“你放心吧！贞子，我会理智地处理这些关系和事务，有理、有据、有节！”我宽慰着她，没有说出那三个“有”字后边的令人紧张的“斗争”。贞子的脸上，让我感觉她对中国文化是有深入的了解，那“斗争”二字已担忧在脸上。

可知贞子是真地听明白了我这中国话中之“话”，还是她太了解我的品性，眼中那一份游移的目光总停不下来；或者她本意是不让我看见她的担忧。因为彼此的信任和尊重，是爱的牢固基础。也因为，人类正义的坚持，会得到同情与支持、理解。这其中肯定的是岳母大人。她时常在晚饭后与我们谈叙一番。主要内容，是她请我讲一些中国的故事，贞子每翻译一段，未等贞子的话音落地，她便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双手拍掌。我从那掌声中都听出“疼”来。岳父像一个更懂事的孩童，端坐在轮椅上，微笑的脸上，一会表现沉思，可能回味那故事；一会又出现平静，可能回忆那过去中国的景象。（他去过中国多次）对中日友好交流做了许多事情。

当我讲述了我们蒙古族，把狗尾割下来，郑重地放到墓土上，让狗枕着——希望下辈子，这只狗“脱成”人，来再次做好朋友的风俗。两位老人相互看了几眼，竟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的狮子！”（日语）贞子告诉我：家里养过一只狮子狗，死后二位老人伤心了很久。人类的情感是相通的，两位老人流下来泪水。岳父还让我讲得更多细节，并亲自用笔记下来故事的发生地——乌珠穆沁草原。那样子就象马上动身去一趟这美丽动人故事的发生地似的。当然这中日文化和情感的勾通、交流，有时也带来意想不到的事，在乌珠穆沁草原，至今牧人主妇还保留着一个古老的风俗：家里卖了牛，主妇要把那精心养育的生灵尾毛剪下一缕，珍藏起来。老人听了半晌没有反应，可能身心都沉浸在那神秘故事的感动中。片刻，岳母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声，随着那飘荡屋宇之声，她小跑地冲向另一间房去，不一刻，像一只低飞的鸟，展开着宽大的和服双袖，扑向坐在我身边的贞子。让人纳闷不解的是她手里握一把剪刀。“妈妈——”贞子娇嗔地似乎欲移动身子，躲那妈妈手里的一把红色剪刀。她脸上的神情并无恐惧，象儿时与妈妈做游戏一样地躲逃。

“我的好女儿呦！”（日本语）她几乎是哭着哀求了，那和服下的身子似乎也瘦小下去。想必一定是弓了双腿，一副下跪的样子。她的眼睛流着泪水，“贞子呀！你将来要回中国！给妈妈留下你一缕头发吧！”一声让人不忍拒绝的央求。让每一个人听了都心里酸酸的，敬佩、哀怜而无限伤感。

“妈妈，我与贞子会常伴你们身边的！”我安慰着老人。

“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岳父在轮椅上也不无伤感地说了一句中国谚语，一副惆怅。那压抑的内心情感，此时让花白稀疏的头发微微颤动。

贞子的一缕后颈上的头发，被妈妈双手捧在手里，默默地放在一个精美的红紫色的首饰盒中。她如同捧了金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走去，那瘦小的身子似乎更小了。

这个夜晚，浓烈的亲情。让每一个人都沉浸在激动中，又心怀着谁也不想挑明的那一丝游移在心底的别离伤感。当夜深人静，我独自临窗向夜，那幽蓝的夜空西斜的月儿，象一张亲切的笑脸。那月儿正照在我故乡的天空，是否也正照在那晴朗的山谷……

此刻窗下的一株樱花，象一只巨大的银白缀着点点的雪绒球，她象这美好而又深情的生活，在容留我。从内心自己已有了一条明确的坚定的未来方向。开明旷达的岳父、慈爱体贴的岳母，也隐隐感觉我的归意。这些日子里，帮助我联系樱树的苗木采购、和品种的选择，为贞子赶制了几套和服……贞子也在私下里频频与北大的同学们联系着……我紧张地筹划着、准备着。

沉沉睡去，内心仍然深深地思念着故乡……那山、那水、那风……

我跪在大理石一样的黑色天空里，这黑色世界仿佛由无数生灵构成。赤裸的灵魂也不再掩饰所有虚伪，一片灰白悬在天空，不知是雪，还是光亮……我从梦中醒来。这已是我在富士山民宿的第三天，来时就在雨中，三天，整整三天的台风夹着雨。我蜗居在这小屋中。贞子来电话问询，我告诉她，我正在过一个日本“忍者”的生活！日本独特的“忍者”文化深刻地影响了日本国民精神。那种坚忍、果敢、勤奋精神，造就了日本现代化的奇迹。我终于怀着遗憾，未能见到日本图腾的精神象征——富士山。便匆匆返回东京。但，心中却种下“忍者”的精神：不惜生命、不期待结果，一心一意顽强地前行！这是三天来我唯一的收获。中日两国学者对于“忍者”文化的某些观点，我是不敢苟同的。

出面给我组织画展的人，叫冈田先生，是二哥的朋友。在他的画廊里恰谈时，他有意无意地送给我一本书；称是朋友的力作。出于礼貌和情谊，我拿起书来时，那扎眼的中文译书名令我血涌。心，急速地“怦怦”跳起来。我明白这是一个日本右翼作家的一部作品。内容有严重辱华言论，在国内网络上已有强烈的抨击文章。我有急怒生便的毛病。我急步走到便厕。“这算什么？！让我吃嗟来之食！”他的阴险和恶毒让我心头愤恨，心流的热血，一股、一股地涌上头部来。

我迈着稳健的脚步，又踱到冈田的宽大的办公桌边，郑重地拿起那本右翼作家的书，“哧喇”一声撕下书页，“厕里没有手纸了!”我一边转身，一边看着贞子，示意她做翻译解释。没等在座二哥和冈田先生反应过来，我已返入厕内去了。

书展被我违心地坚决取消了。所欲展出的画作，委托二哥卖给了沙特人。一年零一个月的东京岁月就这样结束了。当我告别亲人，踏上归程时，我望着两位慈祥的老人，泪水悄悄地流淌下来。他们象父母一样对待了我这个中国女婿，那么善良、慈爱……

“两位大人放心！我会与贞子常回日本来看望你们！”话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明白，这谈何容易！心里顿生一种愧疚和怜爱。

两位老人脸上堆了笑，但那神情分明的显现出来。

“我会象狗看骨头一样——看护好贞子！”我表现出真心。

老人频频点头，满意地、深情地、久久地端看着我的脸。好象这是一片我故乡的黄土地，“沙扬娜啦——沙扬娜啦……”

富士山象一个默默无言的老人，戴了雪笠，站在初春的阳光下向我们告别。机身下的山川、河流正象过去的岁月，快速地离我而逝。

我将告别这异国他乡的生活；而贞子却要迎接这异国他乡的生活。异国之恋，注定的宿命，总有一个人要承受这离别的乡愁。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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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龙杯

“年度文学奖”、“季度人气奖”公告

1、本平台决定从2020年4月1日起，设立“年度文学奖”，评选规则如下 ：

一、年度文学奖：2020年4月1日——2020年12月31日，凡在本平台发表的文学作品，均可参与评奖。

二、奖项：

1、“年度好小说”1名，奖金1000元。

2、“年度好散文”1名，奖金1000元。

3、“年度好诗歌”1名，奖金1000元。

三、参评要求：

1、“文学奖”所有参评作品，必须为作者原创，由本平台首发，非本平台首发原创作 品，均无资格参与评奖。

2、入选作品要求阅读量达到2000以上，留言50条以上。

3、作品题材不限，拒绝低俗内容，不得违背国家相关法律法规。

4、在阅读量和留言量达到参评标准的基础上，获奖作品须具有较高的文学性和思想性，题材要求新颖、独特，主题要求有一定深度，读者反应良好。

四、本平台每季度公布一次候选作品名单。每季度末阅读量和留言量达到要求的作品，即进入候选名单。

五、颁奖时间：2021年1月15日进入评选阶段，1月20日公布获奖名单，为获奖作者颁发奖金和证书。

六、经评委评定，如无作品符合评奖要求，获奖名额可空缺。

2、本平台决定于2020年4月1日起，设立“季度人气奖”，评选规则如下：

一、2020年4月1日起，凡在本平台发布的原创首发作品，均可参与“人气奖”评选。拒绝非原创首发作品。

二、凡本平台发布作品阅读量达到1000以上，留言量达到50条的作品，均可进入“人气榜”名单。

三、每月公布一次“月度人气榜”名单，统计截止及公布日期，为下月15日。“季度人气榜”统计截止及公布日期，为下季度首月15日。

四、每季度末“人气榜”排名第一，且阅读量达到3000以上，留言量达到100条的作品，获得本“季度人气奖”。

五、“季度人气奖”奖金300元，每季度颁发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