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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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中华文明》第3期

主编：雪漠

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道无处不在，个体亦当是。若想见大道，内寻不外觅。

天堂即自然，大道合主体。万物皆自得，各有生灭迹。

“道无处不在，个体亦当是。”道无处不在，万事万物都是道的载体，我们自己也是道的载体。

“若想见大道，内寻不外觅。”如果你想见到大道，想知道大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要在自己的心内寻觅，在外面你是找不到的。

“天堂即自然”，我们所说的天堂其实是自然，精神达到一定境界后，你就会与自然融为一体，合乎大道，像在天堂中一样快乐、自在、清凉。托尔斯泰曾写过一部作品，叫《天国在你心中》，他表述的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他的言论伤害了东正教教会的利益，因为，假如信众都相信天堂存在于每个人心里，就没有人再去供养教堂了。于是，东正教的高层非常恼火，把托尔斯泰给开除了。所以，宗教是排斥思想家的，宗教组织不愿思想家把自己发现的真理说出来，不管它是自然真理，还是信仰真理，都是这样。只要思想家发现的真理对宗教组织没有好处，宗教组织就排斥甚至反对它。这就是制度化宗教——也就是被异化为职业、不再是精神意义上的宗教——的特点，他们容不下思想家，哪怕思想家的言论或作品中包含了宗教理念。同样道理，你也不能把雪漠当成宗教徒。雪漠只是一个信仰真理的作家而已，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思想家，但不要一厢情愿地给我加上宗教身份，因为我不是宗教人士。有时，我还会沦为职业教职人员的“箭靶”，被他们谩骂，原因跟托尔斯泰的被开除差不多。不过，你不要为我辩解，要理解他们，他们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话而已，因为他们认为那样是对的。东正教开除托尔斯泰时，也觉得自己是对的。所以，不同人有不同的标准，不同背景也有不同的标准，我们不一定要让对方理解自己，更不一定要让对方认可自己的观点。换句话说，他们可以有他们的天堂，我们可以有我们的真理，信者得度。

我们的真理是什么？是“天国在你心中”，也就是说，所谓的天堂，实际上就是超越后的境界，也叫自然，但它跟一般意义上的大自然不一样。自然分为两种：一是我们常说的大自然，也就是客观意义上的自然；二是道家所说的“自然”，接近禅宗的平常心，证道之后不再执着，就达到了这种自然境界。

“大道合主体”，主体就是我们的心，但它不是妄心，而是真心。《真心》中的“明心性品”讲的就是“大道合主体”。

“万物皆自得，各有生灭迹。”万物有自己的生命程序，也有自己的生命轨迹，一切都按照各自的程序在运行着。在道家看来，这是合理的，遵循这种规律就是“道法自然”。

魏晋时期有七位大名士，人称“竹林七贤”，这七位知识分子非常推崇玄学，行事作风很有一点道家的味道，历史称之为“魏晋风度”。当时，很多名士都对政治不满，所以退居林间，过上了一种道家所追求的逍遥生活。他们崇尚自然，喜欢清谈，总是聚在一起喝酒畅谈，然后醉得不省人事。在魏晋时期的名士之中，竹林七贤几乎是最有名的，他们七人的才华都很高，境界也很高，尤其是其中的精神领袖嵇康。

嵇康在历史上很有名，性格也非常有趣，他的兴趣极为广泛，不但是杰出的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和诗人，也是一名业余铁匠。嵇康的寿命很短，三十九岁就被小人和政治斗争给害死了。

嵇康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当年有很多人都想巴结他，他统统不予理睬，包括后来陷害他、导致他被司马昭处死的钟会。钟会是司马家族的红人，很想跟嵇康结交，但嵇康根本就不吃他的那一套。有一天，钟会专门到林子里找嵇康，而嵇康却一直在打铁，对钟会始终视而不见。坐了很久之后，钟会忍无可忍，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嵇康才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意思是，你是因为听到什么而来的？又是因为见到什么要走？钟会回答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意思是，为我听到的东西而来，为我见到的东西而去，可见，他非常生气。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不提倡这种态度，领导拜访你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学嵇康，要尊重领导，不然你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嵇康的下场就很不好，钟会在司马昭那里说了他很多坏话，让司马昭觉得不处死他就会留下祸患，于是判了他死刑。但嵇康并没有失态，也没有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他一直很淡然，很从容，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刽子手能给他一把古琴，让他最后弹一首曲子。什么曲子？《广陵散》。据说，那曲子是一个神秘黑衣人传给他的，条件是他不能传给其他人。所以，嵇康唯一的遗憾，就是《广陵散》从此绝矣。在面对死亡的态度上，嵇康的境界不亚于苏格拉底。

他写过一首诗，诗中有几句话我的印象很深：“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这几句话的意思是，目送高天上的大雁远去，手里弹着古琴，任世事浮沉而自得其乐，心在太虚之境中遨游。它所表述的，就是道家追求的逍遥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人超越了生死，达成了一味，非常自由，真是了不起。

不过，嵇康最初修的是儒家，不是道家，他的儒家功夫也很好。后来因为仕途上的不顺，才在苦闷心情的推动下进入道家。当时的很多名士之所以推崇玄学，痴迷玄学，都有这个原因。所以，儒家奠定了嵇康的人格基础，铸就了他的气节；道家让他有了一份死亡都毁不掉的自在和逍遥，也赢得了千古敬仰。

END

雪漠，原名陈开红，甘肃凉州人。国家一级作家，著名文化学者，甘肃省 作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香巴文化 研究院院长，复旦大学和上海中医药 大学肿瘤研究所“人文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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