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大讲堂】行书，东床快婿的名作（一）
行书，或许对没有多少汉字文化或书法艺术基础的人而言，是个有些专业的名词。但如果换个说法，它很类似于我们现在所说的“连笔字儿”，是不是恍然大悟？
行书，它不似楷书那么规正，它风姿绰约，灵活多变；它更不像草书那样难写难认，便于书写且美观大方二者得兼是它的主要特性。为此，自出现以来，就深得人心，广为流传。
行书，又称之为行押书。说到“行”这个字，《说文解字》中这样解释：
行，人之步趋也。
意思是说，行，就是指人们在路上快步行走或小跑。考查行书字体，不似楷书一板一眼，但又绝非草书那样仓促而就，古人名之为“行书”，妙不可言。
唐代书法家张怀瓘在自己的著作《书断》中对行书是这样定义的：
行书
即正书之小讹
务从简易 相间流行
故谓之行书
正书，也就是楷书。
“务从简易”四个字，大概完美地解释了行书广为流传的原因。
至于后来，明末清初的大书法家宋曹，也在自己的著作《书法约言》中传递出自己对行书的理解：
所谓行者 即真书之少纵略
后简易相间而行 如云行流水
秾纤间出 非真非草……
乃楷隶之捷也
真书，与张怀瓘《书断》中所说的“正书”一样，都是我们之前就已经分享过的楷书的别称。在宋曹看来：
行书，是在楷书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是在对楷书笔画稍加改造的基础上而完成。至于后来，蔚为大观。
单独一条如果是孤证，那么两条就可以互相佐证了：行书的产生，至少是对楷书进行了借鉴参考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与行书发展同期，除了楷书之外，隶书仍在使用，草书也有了苗头......处于同一时代的各个书体之间，不可避免地会收到彼此的影响；尤其是楷书与隶书，这两种先于草书与行书而广为传播的字体。
所有借鉴，还必须有所规范与发挥。如果说借鉴尚且可以通过民间力量来完成——广大使用者博采众长，各自吸取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规范与发挥，则必须非领军人物不能完成。
楷书的创造者是钟繇，行书的创造者是谁呢？
上文我们说过，楷书与隶书，在行书的形成与发展中，必然会对其产生影响。那么，会不会是“一客不烦二主”，既然钟繇创造了楷书，也就顺手完成了行书的规范？
还是张怀瓘，还是那本《书断》，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行书的创造者究竟是何人：
行书者，乃后汉颍川刘德昇所造。
刘德昇，字君嗣，东汉桓帝、灵帝时期著名的书法家。或许对于今天的我们，更熟悉的书法家是诸如钟繇、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等；对刘德昇，我们还比较陌生。但在当时以及后世，他的影响却是不容小觑的。
毋庸置疑，任何一种书体的出现，都与当时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就像我们之前所说的隶书，不就是下层吏员不堪公务繁重摸索出的减压方法？而且，任何一种书体的形成，都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为此，直到东汉末年，朝野内外主要流行的字体还是隶书。虽然此时行书已经开始在民间流行了，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至少在刘德昇出现之前，行书？不如说是“随意书”。在刘德昇的努力下，真正的行书终于形成。可是，对于人们已经使用了很久的隶书，行书会迎来自己的春天吗？
打个比方：在陌生环境里，一个灵动活泼大方得体的人更容易让你放松精神，还是一个刻板严肃的人更容易让你放松？毫无疑问地是前者。或许这是个不恰当的比方，但行书与隶书的区别，大抵如此。相较于端庄厚重书写较小篆方便些的隶书而言，刘德昇的行书风姿缥缈，清新脱俗，在轻柔秀美的品格中还能见到独立洒脱的风骨。更重要的是，它书写起来是比隶书更加方便的。
刘德昇的重要性是不容置疑的，但是后世流传下来的他的资料却不多。对于仓颉造字我们耳熟能详，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名头更是如雷贯耳；至于“楷书四大家”、“宋四家”等等的书法作品，更是初学者的必经之路。但刘德昇，若不是张怀瓘的《书断》有所记载，恐怕不那么容易被后人了解。——有时候，不需要做每件事儿都必须“有用”，“有意义”也是一样的。
张怀瓘《书断》记载：
刘德昇，字君嗣，颍川人。
桓灵帝之世，以造行书擅名。
既以草创，亦甚妍美，
风流婉约，独步当时。
“妍美”、“风流婉约”，这当是对刘德昇行书风格的总结与赞美了；“独步当时”之“独步”，自然说的是他的行书在当时，有着无以伦比的影响力——不是罕有敌手，而是根本就没有敌手。
当然，后世对行书的了解，真的要感谢他的两位高足。
记得很久前看过北宋宋濂写的《送东阳马生序》，讲的是自己早年的求学经历，目的是勉励一下这位前来拜访自己的晚辈书生。
在求学经历中他写道：当时与四邻八舍的人都学遍了，不要说教导引导他，就是与之切磋一二的人都没有。为此，当听说哪里有学问高深的老先生，就一定会欣然前往。跋山涉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忍饥挨饿也是常有的事儿。千辛万苦来到老师家，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等老师召唤。——想要得到名师指点，绝非易事。
对身处于桓灵二帝时代且想要在书法上有一番成就的人而言，刘德昇，就是不可多得的好老师。“名师出高徒”，我们之前提到的他的两位高足，便是钟繇与胡昭。
胡昭先不去说，单就钟繇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身为楷书的创造者，钟繇在当代与后世都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他会是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刘德昇的徒弟？答案是肯定的。晋代卫恒在自己的《四体书势》中记载了这么一笔：
魏初有钟胡二家
为行书法 俱学之于刘德昇
《四体书势》的记载绝非空穴来风；要知道这部书绝非一般，它是迄今为止存世较早、流传较广也较为可靠的书法理论著作，史料价值不可谓不大。著作中的这句话，就是钟繇与胡昭曾经师从刘德昇的明证。
钟繇我们已经比较熟悉了，尤其是在分享“楷书”时也用了很多篇幅来介绍他；接下来我们就要走近刘德昇的另一位弟子——胡昭。
作为与刘德昇、钟繇同时期生人，他也是一位非常有名的书法家。不过，他的出名还不仅仅是因为书法，更是因为他对权贵不卑不亢的态度。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很多强势诸侯割据一方，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对人才的招揽成为当务之急。胡昭自然也在被招揽的名单之中。但是，他先后拒绝了当时权势最大的袁绍与曹操。袁绍待人傲慢无礼也就罢了，曹操对待人才的态度确实我们有目共睹的。为了将胡昭揽至帐下，曹操多次派人诚邀胡昭。但都被胡昭婉言谢绝。最后曹操只得无奈地表态：不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尽情地做你愿意做的事情吧。
于是，胡昭安心地回到家乡；开始在乡间开馆授徒。——不得不说，胡昭不是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他是一位改变了历史走向的乡村教师。
胡昭，字孔明。这可不是盲目跟风崇拜诸葛亮而来，他的年龄是远远大于诸葛亮的。一名金牌教师打算开馆授徒的消息有多劲爆，看看现在一线城市知名教师的辅导班就知道了。——知名教师很多，但那时代的胡昭很少。可以想象，慕名前来的年轻人，络绎不绝；这其中就有日后搅动三国风云的司马懿。
胡昭初见司马懿，看他聪慧机敏，通达坚毅，又不乏雄才伟略，就知其日后必成大器。可是乡野山间，总难免不了几个纨绔子弟。有一次，司马懿得罪了附近的纨绔周生，气恼不过的周生打听到司马懿离开学馆的日子后，就决定让手下人暗中截杀。胡昭得知此事，放下手中事务，立刻前去追赶。终于在一处山间小道追上了周生，对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周生没有料到这样一位德高望重、声名远播的老先生居然会放下身段与自己倾心相谈，最终也放弃了寻仇的念头。——可想而知：若周生复仇成功，别说晋朝的历史，即便是三国最后的局势，恐怕都会截然不同。
言归正传，还是书法。既然钟繇与胡昭，同是刘德昇的门徒，那么世人就免不了想要比较二者孰优孰劣。——其实从胡昭与钟繇的性格中，我们也不难推断出二人的书风。《四体书势》中对此也有描述：
而钟氏小异，然亦各有其巧，今盛行于世。
意思是说，二者风格虽有所不同，但都各有特点；现如今，盛行于当世。
当时的人们，以“小巧”来评价钟繇的书法特色——这从其为楷书创造者来看，也在情理之中；以“豪放”来评价胡昭的书风——这从他辞官不受而言，自然也是有迹可循的。
不过遗憾的是，拥有这样高徒和声名的老师，渐渐湮灭于后来的历史长河中。发展到南北朝时期，文人在收集整理前代书法家时，虽然还记录了刘德昇，但已经有些语焉不详了：
刘德昇善为行书
不详何许人也
颍川钟繇 魏太尉
同郡胡昭 公车征
二子俱学于德昇
而胡书肥 钟书瘦
至此，刘德昇的个人信息，已经远不如自己的两位高足了。
更让人遗憾的是，刘德昇这样瑰丽明朗的行书我们是看不到了——至于以后是否能有文物出土则另说；不过想来至唐代，也还是有他的行书作品流传于世的。不然，见过王羲之、王献之行书的唐代书法家张怀瓘，依然将“行书之祖”的桂冠，赠给了刘德昇；这既是对刘德昇的肯定，也是毫无疑问的实至名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