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水影

读《庄子》杂篇

外物

她坐在那里观看眼前杯盏中的水影有点时辰了,不动不止,只是看着,没点响声,静到可以听见她喉咙里吹呴呼吸的气息声,还有那杯盏中水影晃动时轻微触杯的和柔声。

她看着,不愿把眼睛从那杯中水影移开。唯恐一移开视线那杯中的水影就如同破灭的梦,被揉搓撕碎陨落在时空隧道中,永世不得超生。

观那杯盏中的水影,她脑子里出现了似幻觉般的有无、利害、幻灭...交织错乱的影像,她感觉自己活着如高贵的红莲,又如被抛掷在红尘中的刍狗。

贵与贱,高与低,红与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停歇地变化着,无常着,眩晕着,消逝着,虚无着,空寂着...

她望着杯盏,那忽影忽现、影影绰绰、似有非有的水影,在她心中时而重如泰山,时而轻如鸿毛,时而压的她的脊背抬不起腰来,时而轻飘飘地有一种脚登太空失重般的飘摇。

她默默地含泪坐在那盛开的痛苦,被那杯盏映照出蓬头垢面,血舌獠牙,脖子如细腰蜂的魅影,一走一癫,感觉像是要被吹灭的烛灯,落寞地把遮住的脸露出来。杯盏中的水影把这场景照的一清二白,没有一点夸张和走样。

她,瑟瑟发抖,眼前一片柒黑,双手几乎就摸不到要出去的门的把手。于是站起身,静了静神,眼睛紧闭了几个回合,感觉眼前才有了光明,她的脚已经站到院子里的鸟鸣中。

被阳光晒足的植物总是把最鲜亮的颜色在合宜的时机撞进你的视野中,它才不管你是不是有心情,是不是接纳它,是不是愿意把当下的时光与它共处。

它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你现在是需要阳光的滋润的,它自己以为你待在那个柒黑潮湿的隧道里时间太久了,不和造物主为朋友又有些时日了。

这可是天意呢,让她从那晦暗的室内终于站起身走出了室外,走出了自己的阳光地带,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庄子.外物》中说:"人们常为无法避免地陷入利害两端而感到十分忧虑,内心恐惧而情绪不能安定,心,如悬于天地之间,郁闷深忧,利害得失在心中碰撞,于是内心炽热而躁火旺盛。世俗之人的内心焚尽了中和之气,清虚淡泊的自然本性经受不住利害之火的熏灼,于是精神颓然而玄理丧尽。"

她站到了院子里,深深地倒吸着一口气,虽然内心还在挣扎碰撞,但她毕竟留给自己内心一片可以照进阳光的自留田。

那田,是自己的,唯有它是自己的,当下,那杯盏中的水影早已改头换姓,亦或隐姓埋名,找不到它的下落了。

她,还望着眼前那杯盏中的水影,依然摇摇晃晃,时有时无,但它毕竟见光了,放置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生长...

(感谢千之老师为本文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