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旧事—— 洪水

乡村旧事——洪水

一九七六年，中国发生了三件大事，唐山大地震，毛泽东去世，四人帮倒台。塔其营子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场大洪水。

那年我十六岁，放暑假呆在家里。一天中午，黑云密布，电闪雷鸣，眼看要下大雨。低垂的黑云局部发暗红色，老人常说，云彩发红多数是要下冰雹。刚开始掉几个雨点，就听周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消雹炮”声。七家、九神庙、十家营子等邻村也都在打炮。雨下了一阵就停了。喜欢赏雨的我赶紧跑出去观看，发现黑压压的云彩都集聚在西北方向的山顶上，山下有个村庄，叫八家岱。

那时各大队都有消雹炮，也叫“土火箭＂，由民兵掌管，一有下冰雹迹象，就向空中云层打炮，以防雹灾。

那些年宁城榆树林子发生过一件奇事。在一场暴风骤雨电闪雷鸣中，一老汉无端死在家中，发现头上有个洞，村里人都说是雷劈死的，随后送火葬场火化，火化过程中只听“嘭”的一声爆炸，险些将火化炉掀翻。公安部门介入，发现老汉骨灰中有残留弹片。分析认定，老汉或许不是被雷劈死，而是打到空中的消雹炮弹没有爆炸，在雨中解体，里边的雷管儿从高空坠落，穿过屋顶，不偏不倚正中老汉头部，火化中雷管儿爆炸了。依此推理断定，由气象部门赔偿了死者家属二万元钱。

雨过天晴，我正在村前淌水玩耍，发现大道上水流越来越大，水位迅速上涨，不一会儿，洪水中冲来一根檩子，卡在几个树中间，这可是个值钱的玩意儿，我赶紧喊我爸，我爸也跑出来，我们爷儿俩一起打捞这根檩子。

就在这时，我们西户邻居家的李树琴（小名“叨叨”）急匆匆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大哥不好了，营子后面下来大水了"。李树琴管我爸叫大哥，我称她姑。我和我爸扔下檩子就往家跑，穿过当院，跑到后院去堵后院门。洪水正从后院门往里猛灌，我爸赶紧把柴门关上，倚住，我从房后的干草垛上搬运干草，我爸用干草封堵。这时，院里的水，就快到膝盖深了。

过去的院墙都是干打雷的土墙，一段段连接，衔接不严的地方有缝隙，墙外的洪水正从一米多高的墙缝往里呲，一排一排水柱，很壮观，也很吓人。好在洪水持续时间不长，否则那些干打雷的土院墙是仅不住水泡的。

淌在水里，那水格外的凉，冰冷刺骨，扎的腿疼。站到屋檐下石阶上，感觉石阶很热很舒服。爷爷烫了一壶酒，让我爸喝上，再去堵水。我不敢喝酒，只能过一会儿就跑到石阶上暖暖脚。

后来才知道那水为什么那么冰冷。原来八家岱东北山坡上下了半尺多厚的冰雹，冰雹渐渐融化后形成洪水，由北向南沿着干河沟汹涌而下，此河沟穿过我们村西侧汇入八里罕河，由于山洪太大太凶猛，溢出河道，进了村庄。过后发现，河道东岸几棵一丈多高的树上还挂着雨柴呢。

塔其营子所处地势较高，相距村前八里罕河有三四百米，历史上从未遭遇过水灾，这次从北边下来的山洪，让乡亲们猝不及防，险象环生。

富贵海家在村中间，洪水从后院门涌入，从前院门流出。但水流神奇的把前大门给关上了，还从后院漂来根圆木，把大门顶住。院内洪水只进不出，水位越憋越高。富贵海淌着齐腰深的水，移至门口，使尽吃奶的力气把院门拽开，将洪水放出，水位才渐渐降下来。

西村有“三大河子”“四赖子”哥俩儿，姓彭，祖上地主，大户人家，“土改”后家道败落。兄弟俩都没成家，生活在一起，两间小土房，地处低洼。洪水到来时“四赖子”情急之下爬上了一棵大榆树，眼瞅着房子被洪水淹掉大半。房子矮小，本身就是危房，见水就塌了。等“三大河子”赶回来见房子已没，以为兄弟也不在了，便大哭起来。这时空中传来"四赖子”的音，“哥，别哭了，我在这呢”。

“四赖子”东边不远是李树兰家，李树兰是李树芹的姐姐，嫁给本村在四龙煤矿上班的王树平。洪水进院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刚孵出几天的小鸡崽一个个放进柜里去。等抓完鸡崽水就进屋了，不一会儿，就见放在锅台上的篦子和篦子上中午吃剩的一碗饸饹，被不断上涨的洪水端出了外屋，在院中央漂着打漩儿呢。

面对洪水，反应最为机智聪明的是村东南角的一老太太，我们管她叫玉梅姑奶奶，蒙族，眼神儿不好，小时候常去她家玩，她给我们摘杏摘桃吃，还常给我们讲故事。当洪水进院儿时，她把堂屋的封门和里门都插死，然后用棉被堵在里侧，双脚踩住被子的两下角，双手撑住两上角，身体紧贴住门，控制门缝进来的水。坚持一会儿后就听到外面院墙的倒塌声，洪水汹涌而去。

我爷爷当时说，他这把岁数还从未见过营子里发这么大的水，也从未听先辈们说过曾遭遇水灾。

好在那场洪水有惊无险，没有人员伤亡，乡亲们的损失也不算太大。有几家把圈里的猪冲跑了。有几家水上炕把炕泡塌了。“四赖子”家损失最重，过后翻盖了房子。席宗义家洪水过后房子变成危房，也及时进行了翻盖。村小学准备建教室的一大堆椽子檩子柁被冲跑，散落在下游大片的庄稼地和树林里，过后大部分也都找回来了。

七六年属文革未期，那年头，每逢春夏干旱少雨，上级都要层层下达命令，要求下边抗旱救灾。大会小会，贴标语，喊口号，广播喇叭，都离不开“抗旱"二字。洪水过后，有乡亲戏谑道：“天天喊'抗旱抗旱’的，这下可好，老天爷把炕都给浇透了”。

陈明山，蒙古族。生于1960年，宁城县八里罕镇塔其营子人。1983年于辽宁师范学院毕业后在赤峰学院工作。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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