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棠‖文/鳄梨

巷尾棠

01
薛辛棠在那瓢泼大雨中站着,宛若一树寒梅,凛冽寒风也不过如此。
电话急促地响起,雨声中格外清脆。
“喂,妈。”薛辛棠淡淡地接起。
“小棠啊,快到家没?你爸硬是不让我催你,说我耐性不好,这不好不容易回一趟家……”
“小棠,你妈就是想你了,瞧这话头不对尾的。到哪了?要不要爸爸去接你?”薛志国一把抢过了老伴电话。
“快了,再等十分钟。”薛辛棠不由苦笑,五十大几的人还像孩童一般。
但这样,也挺好的。
雨渐渐弱了下来,偶有几朵白霜飞落。
南边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
02
天色暗沉,雪纷纷扬扬,成为冬夜里唯一一抹亮色。
薛志国和老伴瞧着一年未见的女儿,又是询问又是担忧。
“瞧瞧你,也大二了,这还不急。我跟你说,隔壁赵姨的儿子在美读研,几个月后就要回来了,还有那个……”薛母急不可耐推销着手头的人脉。
“妈,学校还有个论文报告,我刚有点思路,你们慢吃。”薛辛棠笑着收拾了碗筷,对上同样笑眼盈盈的薛父。
“你呀你,这女儿刚20岁,还在读书,哪有时间谈情说爱啊,是吧。”
“你就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
薛家二老真是活宝,看来女儿不在,也不愁日子无聊。
薛辛棠回到卧室,浑身一松倒在她曾住了18年的软床上。薛辛棠闭上眼,不知为何。父母这一折腾,便让她陷入沉沉的回忆。
03
薛辛棠在本市省重点毕业,认识她的父母都可劲地给自家孩子夸:隔壁那个棠棠可优秀了,你怎么补那么多课还没人家分数一半多。薛辛棠成绩优异,深得老师喜爱,人文静高雅又多才多艺,什么活动都能上去抛头露面。
薛辛棠记忆中,自己在他人眼里总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她长得不算极美,但眉清目秀,小瓜子脸,风一吹额间的发丝会轻轻飘起。她笑的时候,仿佛万物复苏,站在那里,心跳也不免停半拍。
追求她的人,从班里到班外,但薛辛棠从未答应过任何人。所有人都以为她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不闻她心里也有望不可及的雅君子。
薛辛棠睁开眼,过了三年,依然念念不忘。
04
薛辛棠和何煦是初中同学,当时他们隔了三排远。
何煦人如其名,阳光开朗,长相清俊,成绩名列前茅,班里同学都喜欢和他打交道,薛辛棠也算半个。
她向来不甚在意别人的事情,对于她而言,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已是完满,不多不少,刚刚好。
何煦却教会了她什么叫不满足,什么叫遗憾。
初中之后薛辛棠突飞猛进,考了班级第三,换位置后就坐在何煦后面。
那个下午,阳光正好被云层遮了半边,鸟儿跳进教室,老师的声音穿梭在叶片的沙沙声中。薛辛棠将老师让收的练习如数往前传,他转过身,没有接。
何煦盯着薛辛棠的脸看了许久。
不知是秋老虎作祟让天气忽然变得炎热,还是他沉静的目光盯得她热烈。
薛辛棠心跳加速,移开目光,不自在地问:“怎么不接。”
何煦忽然笑了:“没什么,小海棠,你头发散了。”
小海棠?!薛辛棠的脸不由得发热,手却很听话地在脑后摸了摸,只是一缕散发没扎好罢了,但薛辛棠低下了头,脑子乱成一团,慌张地梳理那缕头发。
余光中,练习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拿过,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听到一声轻微的“谢谢”。
何煦好像点了点头,薛辛棠心里却有什么在慢慢化开。
05
中考前一天,何煦没有像往常翻阅习题,他静坐在那,不大的教室仿佛只剩他一人。
薛辛棠有幸在最后一个月成为他的同桌,她侧身望向何煦,探询道:“你累了吗?”
何煦默默看着摊开的书,一会儿才回答:“你也想上X中,对吗?”
薛辛棠点点头。
“那我们彼此加油吧,小海棠。”
薛辛棠愣在那,风扇搅动着夏夜的炎热,夜里的蛐蛐声此起彼伏,有个人带着和煦微风,耀眼光芒走向她。也许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年少的躁动。
“我想和你一起走。”薛辛棠鼓起勇气说。
何煦看向她,一双明眸灿若星子,里面涌出一些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他不由得拍了拍薛辛棠的肩膀。
“加油。”
薛辛棠没想到,一双手的力量可以这么大。
她和何煦,校并列第一进入省重点。
她突然觉得,他们也许永远都会在一起。
06
高中生活像流水,你抓住了便过的快,你若没抓住,过得便更快。这里群英集聚,人数庞大,薛辛棠和何煦没分在一个班。
好在只是一堵墙的距离。
半年里,他们常常碰面,偶尔也会一起吃饭,谈谈学习,聊聊生活。薛辛棠很享受与他共处的时光,只有这样,她才能不断靠近对面的男孩。
薛辛棠看着落日西沉,余晖洒在她脸上,好看得让人不敢看,却也离不开眼。
陈思静走到她桌前,嬉皮笑脸地看向前门。
几个男生簇拥着,小心翼翼。
第几次了,男孩们相约而来,没有深情话语,只为远远望一下她。
她的目光顺着走廊而去,何煦就那么明媚地站在那,像是感受到了目光,他转向目光来处。
两双眼不偏不倚地对上了。
门外别班的男孩们还在小声说话,此刻的相望让世界宁息下来,好像他们谈话的内容也能听清,彼此的呼吸也可相闻。
薛辛棠不愿转头,她十六岁的心躁动不安,像几年前前桌的少年盯着她那样,她也想好好看看他,看他俊秀的面庞,看他温暖的笑容,看他永远也看不透的心。
何煦眯起眼笑了,他默默转过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斑斓的霞在他山脉起伏般的鼻梁上徘徊,远处是渐渐褪色的天。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什么东西浇灭了火苗,但火种还顽强地要盛放。
高二那年,薛辛棠被编入重新筛选的重点班,何煦不在。
她向他们班的人打听,几个男生挤着上前:“何煦父母工作调动,要去北京读书了。”
薛辛棠望向他空荡荡的座位,她没想过,以自己五年来和他的交情,他什么都不和她说,哪怕是象征性地告诉她,我要转学了,再见。
五年来,她得到了什么呢?
她所有的温存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连让她说出口的机会都没给。
薛辛棠离开他们班,山高水长,她却再也不想和他有缘相见。
两年时间不长不短,薛辛棠如愿考了理想的分数。报志愿的时候,北京,上海,普通的四个字她看了很久。
她决定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薛辛棠回过神时,已近十点。
她起身,沐浴,洗漱,睡觉,一气呵成。
一个人能做到的,最完美的速度。
07
薛辛棠这次回来得益于她最新的课程,她始终觉得自己的家乡才有她想要的答案。
课业接近尾声,再过两天她就要回校了。
她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羊毛的围巾厚实的围在她脖颈,防风羊绒大衣包裹着她,脚上那双短靴汲有些水渍。
薛辛棠不知不觉走到他们的初中。只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操场上的男孩女孩脸上露出的,是最干净的亮色,即便未来将至,他们也不会畏惧。因为年少,所以一切都是勇敢放肆的。
碧空之上竟难得暖阳高照,少年的气息就这样走近了她。
“薛辛棠?”温和的嗓音响起。
薛辛棠不用回头也已明白是谁,像当年直直望着她、提醒她的那个少年那样,温暖细腻。
薛辛棠缓缓回身,一头乌丝轻轻浮动。她望向了他。
头发长了,五官更深邃立体了,略有清减但不显虚弱,那弯眉眼一如三年前,却又不若当年。
“好久,不见。”薛辛棠淡淡地说,转身看向里面的学生。
何煦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里面:“你现在怎么在这?听他们说,你去上海了,过得还好吗。”
“回来搜集一些数据,在那边生活的还行。”薛辛棠漫不经心地应着。
何煦顿了顿,又说:“在北京这些年,我常常想起过去在这里的生活,想起大家无忧无虑的样子。现在大家走着自己的路,都那么好,我很高兴。”
薛辛棠点点头,看着篮球场上划出的一道抛物线。
“下回来帝都玩玩吧,我女朋友是北京人,我请客。”
薛辛棠愣了一秒,随即笑道:“是嘛,竟然撩到本地妹。”
何煦也笑了,脸上淡淡的红晕却像是要把她给灼烧了。
薛辛棠默默看着何煦,想当年,男生们喜欢围在他身旁,打球的时候,他永远是中心,她也曾看到过他明亮的笑容在众人之中熠熠生辉。
但现在她只觉得她离他好远好远。
何煦转向她,许久才说:“总感觉,你变清冷了许多。”
薛辛棠没看他:“上海人人情淡薄,兴许是受影响罢了。”
阳光慢慢挪位,云层盖住了上空。
何煦轻轻地说:“我送你。”
薛辛棠本想拒绝,可脚步自觉的跟在他后面,一如当年她排在他后面一样。
这是16岁的薛辛棠无法得到,但20岁的薛辛棠突然拥有的场景。薛辛棠只想逃离,可她由不得自己。
“就到这吧。”薛辛棠在小区门口停下,她本波澜不惊的双眼此时此刻动荡起一丝涟漪。
何煦看了看时间,说:“这次我回这边也是有事要做,没想到会碰见你,那就这样,有机会再见吧。”
他就要走了。
“何煦。”
“嗯?”何煦转向她的双眸。
她的眼里倒映着七年前的何煦。
“再叫我一次小海棠吧。”
薛辛棠看进他的眼底,白衬衫的他笑眼盈盈,和她讲题时手里的笔不自主地转动,中考前他拍着她肩膀的手是那样温暖,还有最后一次望向她时天色的昏黄。
或许,这样才最好。
“祝你幸福。”
薛辛棠红了眼。
“小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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