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堂春

梅兰芳、梅葆玖父子合影

　　大梅（梅兰芳）在（抗战）胜利以后，没有唱过《玉堂春》，许多人怀念这出戏，去年到北京，各方面也都要求上演，始终没有实现，这里面有一个缘故。远在十几年前，梅剧团就开始把舞台上各种陋习，逐步革除，梅先生一向是以身作则，拿行动来表现他的思想，像音乐队伍的隐蔽在纱笼里，检场的尽可能不出现于舞台面，以免破坏剧情，特别是废除饮场这一点，他是非常坚持的，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在台上饮场了。他希望由他的提倡，唤起同业的注意。

《玉堂春》 梅葆玖 饰 苏三

　　《玉堂春》是一出独幕的歌剧，苏三跪在台口，连续不断的一个小时歌唱，在战前他已经怕唱这出，现在当然更觉吃力。有人建议说，何方破例饮一两次场，但是他坚持不可，所以只好不唱。他把这出戏传授给小梅（梅葆玖），我曾经看见他教授葆玖《玉堂春》，特别指出某些身段表情。例如“十六岁开怀是那王……”，“不顾得腌臜怀中抱，在神案底下叙叙旧情”，他说：“这两句的身段只能淡淡着笔，表示旧情的回忆，万不可过火描绘，有些人演到此处，眉飞色舞，荡冶不堪，不但失之粗野，而且有诲淫之弊。苏三是一个被压迫苦难的女犯人，在森严的法庭上，两旁的'虎狼之威’，当了问官面前，哪里会有这种超出情理以外的表情。”

《玉堂春》 梅葆玖 饰 苏三

　　大梅给小梅说《玉堂春》，非常认真，他除了“十六岁开怀”与“叙叙旧情”两个身段表情以外，他又再三嘱咐他少露笑容，这是一出悲剧，不能当喜剧演（全本《玉堂春》又当别论）。他回过头来对我说：“这出戏要演到'哀怨缠绵’四个字，就算成功了。”他认为小梅可以演得还好，因为他在台上是不大肯笑的，所以最近小梅在“中国”星期日场，连演《玉堂春》。第一次，因为有点感冒，嗓子不大痛快，在上台之前，左肋又闪了一下，呼吸疼痛，不敢使劲；姜妙香另有工作，不能担任王金龙，大为减色。大梅命令他二十八日重演《玉堂春》，小梅的嗓音恢复了，姜六也参加了，种种好的因素，又因解放一周年的节目，戏院里上下客满，观众的情绪非常高昂。小梅那天异常卖力（他出台以来，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观众，小孩子特别兴奋），尤其是前面说的两个身段，能够初写《黄庭》，恰如剧中人的身分。我听见有一位观众批评式的说道：“我连看小梅《玉堂春》，真是昨日今朝大不同！”

　　（摘自 《许姬传七十年见闻录》 中华书局 198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