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春在望｜怀旧党
故乡冬至隔夜的当家菜，胡葱笃豆腐，图片来自一枝一叶兄
12月22日，是今年的冬至。
冬至是中国农历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是二十四节气中最早制订出的一个，时间通常在每年阳历的12月21日至23日之间。每年具体时间不同。
冬至这一天，是整个北半球白昼最短的一天，而且越往北白昼越短。相应的，自然，黑夜最长。所谓漫漫长夜，用在冬至日最为贴切，黑夜既长又冷，才有漫漫之感。
但是，中国人的哲学，信奉物极必反之理。所谓阴极之至，也就意味着阴将盛极而衰，而阳气始生。
“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一个新的循环周期开始的时候，自然要满怀希望，满怀对未来的期待，同时，把过去所有的不幸，都扔在旧年。所以，要庆贺。
庆贺自然有仪式。国家层面，冬至日过去要祭天。据说这冬至祭天始于汉武帝，《史记》卷十二“孝武本纪”载：
“（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筴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祀，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第二年秋祭，汉武帝借口诸侯王所献助祭的“酎金”成色不好或斤两不足，夺106人爵，占当时列侯的半数，基本上结束了汉初以来诸侯王割据的局面。
冬至祭天作为皇家礼仪也就一直延续了下来，最后连关外进来的满清皇朝，也循了这旧例，可见冬至日之影响。
皇家如此重视，朝廷官家自然不敢不重视。《后汉书》载：“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 所以，过去冬至日，官家是要“贺冬”放假的。
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官家都放假了，老百姓自然也是要遵循这皇家朝廷的规制，于是，冬至也就成了民间的大节日，祭祖宴饮，往来祝贺。自汉代起，冬至作为一个重要的节日，一直被保留沿用。直到1914年，民国政府还将冬至作为冬节，与端午（夏节）、中秋（秋节）和春节（阴历元旦）并列为四大节。但移风易俗后，冬至已然落魄成了民间自娱自乐的节日。（据宋英杰兄《二十四节气志》介绍，在澳门，冬至依然是法定公假日。只是不了解澳门如何定的，大约就像重阳节一样，也是古风遗韵吧。）
政治移风易俗的力量真的极其强大，它消除了许多历史的记忆。
我是1998年在广州，才知道并理解“冬至大如年”的俗语背后的意思的。当时的广州，阴冷，灯红酒绿的城市，满街凄清，连酒吧都没几个人，凄凉得很。热闹无比的广州，人去哪了？回家过冬至了，冬至，大如年。是啊，我们过年时，哪会在外面逛荡，不都跑回家跟家人团聚了么。
而在北京，所谓过冬至，不过就是下锅饺子。好吃不过饺子。北方所有的节日，当家的永远只有饺子，真是乏味无比。
我江南故乡，旧时冬至也要祭祖，不远的嘉靖《江阴县志》记载:“节朝悬祖考遗像于中堂,设拜奠，其仪并依元旦。”不过如今，冬至武进已不祭祖，不知道江阴还有无此旧俗。
我家地里的胡葱。图片来自一枝一叶兄。
故乡过冬至也远不若广东人隆重，但有句老话至今流传：“若要富，冬至隔夜胡葱笃豆腐”。冬至日前夜，故乡乡俗，必得吃胡葱笃豆腐，豆腐加胡葱文火慢煮，鲜香无比，全家吃了，一冬都暖和，才能一清二白迎新年，才能明年发财致富（关于这旧俗，我有著文《故乡的冬至》，收在了《江南旧闻录》一书中，虽然我并不晓得这句话是何时开始流传的）。虽然俗气了些，但旧时这不就是所有人最为殷切的期盼么！
小时候冬至夜全家围桌吃胡葱笃豆腐，屋外白雪飘飘，屋内热气腾腾。这道菜，最适合熬过寒冷的漫漫长夜。自18岁离开故乡，我再没吃过胡葱笃豆腐——因为，后来从未有机会在冬至隔夜回家——那情那景那味永远留在了自己的味蕾里记忆中……
我后来开玩笑说，终于知道自己发不了财的原因，原来几十年没吃过胡葱笃豆腐了！
其实，古时冬至日人们吃的既不是饺子，也不是胡葱豆腐，而是，馄饨！
《武林旧事》中说，南宋临安过冬至：“享先则以馄饨，有‘冬馄饨、年馎饦’之谚。贵家求奇，一器凡十余色，谓之‘百味馄饨’。”陈元靓在《岁时广记》里，也记有“京师人家，冬至多食馄饨”之事。
江南故乡人大爱馄饨，看上去也是先前旧俗，不过，故乡定时吃馄饨的，也不是冬至，而是夏至和除夕中午！
其实，关于冬至的旧俗，如今也循了这样一个规律，离政治中心越近，传统保留的越少。
冬至，虽然白昼最短，但并不是最冷的一天。但是，纵使最冷的日子还没到来，我们也已经看到春天了。
《淮南子·天文训》说，“日冬至则斗北中绳，阴气极，阳气萌，故曰冬至为德。……阴气极则北至北极，下至黄泉，故不可以凿地穿井。万物闭藏，蛰虫首穴，故曰德在室。”
所以，凛冬之际，不动土，不折腾，“君子安身静体”，多读书，多会友，互相取暖，积蓄力量，以迎接春天的到来。
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么？这句被用滥了的话，此刻最是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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