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桥旧梦(三)
有人说,人生就是一场场相遇之后的分离,也是一场场分离后的相遇。
孟奇很赞成这句话。
孟奇读过胡适之的一首诗,题目叫做《梦与诗》,里面有这么一句: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 ——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孟奇坐在车里,轻轻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略酸的肩背,脑子里出现一句话:没有分离,哪能体现相遇的珍贵?没有相遇,分离又有什么意义?那只能叫永别!孟奇被自己脑子里的俏皮话逗得笑起来!马上就会见到陈岚,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
孟奇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些怕陈岚,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紧张的感觉。
1997年,孟奇高中三年级。
这是一个全中国最普通的县级高中,孟奇也是这个高中最不起眼的那一类男生,家境一般,成绩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一般。
那时候,孟奇觉得这样挺好,上课老师不会想起,下课老师也不会惦记,不羡慕学习好的学霸,也不害怕学习烂的混混,泯然众人,扔在人堆里,谁也想不起来挺好的。
这种想法一直到陈岚转学过来。
陈岚不是第一眼美女,也不是第三眼美女,但是却让孟奇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直到今天,孟奇也说不上来。
反正,第一次见到陈岚,那天晚上,孟奇就不是做梦和死党一起玩游戏,而是和陈岚在一起写作业。
陈岚的学习成绩极好。
在孟奇的这所普通高中,很少有女生考到全年级前三名,但是陈岚来的第一次月考,就是年级第一,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年级里好几个混混同学,最喜欢下课的时候对着楼下吹口哨、扔纸飞机,每次扔到女同学身上,她们就会尖叫抬头搜索是谁恶作剧,扔在男同学身上就会引起破口大骂。
下课时,有时候孟奇无聊,就会靠在走廊和死党一起看教学楼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顺便看看小混混们的恶作剧。
好几次,陈岚去老师办公楼送作业回来,孟奇都看到年级里的那几个家伙故意把纸飞机对着陈岚扔,对着她吹口哨,有时候甚至直接喊名字。
孟奇莫名特别紧张,既希望陈岚也惊叫抬眼看看上面,又紧张自己被看到。可是,陈岚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依然抱着书自顾自走路,落在身上的纸飞机,就好像只是一片落叶。
1997年,是一个神奇的年份。
那一年,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去世。孟奇记得当时语文老师正在班里上早自习,听到学校广播时,他失声痛哭。
那一年,香港回归,可惜回归的狂欢之夜,孟奇还不认识陈岚。
那一年,孟奇最喜欢的张雨生去世,直到今天,孟奇听着《大海》,还觉得张雨生活着。
电影《甲方乙方》是那年岁末的贺岁片。电影末尾,葛优说:“1997 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后来,孟奇在大学宿舍的电脑上看了一遍《甲方乙方》。
看完后,孟奇抽着烟,嘬着牙花子,跟上铺看《海贼王》看得嘎嘎乐的二哥说,1997年,我他妈也很怀念她!
只有孟奇自己知道,1997年,他怀念谁!
到了高三,学校一个月才放半天假。
这珍贵的半天假,女同学基本是洗刷刷,时不时有女生喊男生去帮忙拧床单、拧被罩。但是孟奇从来没有看到陈岚叫过谁帮忙。
后来听班里女生聊天,才知道,每个星期,陈岚的姐姐都会过来一次,送过来干净的换洗衣服,再帮陈岚把换下来的衣物拿走。
真是一个书呆子啊!班里最能干的大姐头摇着头叹气,这要是没考上大学,都不知道她能干什么?
这所高中,每年能考上大学的不足20个,每年都有成绩特好但是考试发挥失常的学生回来复读又复读。
这半天假,没有帮忙活动的男同学,要么就去街上打游戏,要么狠睡一下午,把缺了6天半的觉都补回来。
孟奇偶尔也去打游戏,但是基本每两周就要给远在南方打工的父母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也跟他们说说还有多少钱。
1997年,手机还是个稀罕物。
孟奇所在的高中,只有两部电话,一部在校长办公室,另一部在校门口的小卖部。
元旦前的那个周日下午,孟奇想起要过阳历新年,得给爸妈打个电话问个好,省得妈妈每次接电话都说猴崽子只有要钱才打电话。
他去小卖部电话亭排队打电话,没想到陈岚也在小卖部,她正在拿着话筒说什么,她后面还有两个人等着。
孟奇看到陈岚,有些紧张,没想到陈岚的眼角扫到他,给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孟奇倒不好意思退出去了。
陈岚似乎在托人买什么参考书,她说了好几遍,对方也没听清楚,她有些着急了,平时平静如水的脸蛋憋得通红,加大嗓门逐字又把参考书的名字说了一遍,叮嘱一定要买到,最好元旦后就寄过来。
孟奇暗暗记下了书名。
1997年最后一天,学校开新年晚会,高三毕业生破天荒不用上晚自习。
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约着去学校礼堂看晚会,孟奇借了死党也是走读生的凯明的自行车,说去街上逛逛。
新年的晚上,街上霓虹闪烁,一派新年气象,孟奇也顾不上欣赏,顶着寒风骑自行车跑了三个书店,终于在离学校最远的城南一个新华书店找到陈岚在电话里说的那本书。
付款时,孟奇问书店里的阿姨,能不能帮忙代寄?阿姨拿着书,上下左右睃视一遍孟奇,看得孟奇浑身不自在。
阿姨问孟奇,为什么不自己寄?
孟奇编了一个借口,他说自己就在旁边上高三,这是帮同学买的参考书,着急要,中午学校不让出学校,所以没办法自己寄!
还好,阿姨信了孟奇的话,他拿出一个大信封给孟奇,温和地说,书店是有代邮寄服务,顾客只需要誊写好收件人地址姓名,留下邮寄费,就可以了。
孟奇大喜望外。
虽然,那天晚上回到学校,已经过了晚上9点,晚会已经散场,但是孟奇还是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1998年的第二天,当班里的生活委员抱着一沓信回到教室的时候,孟奇一眼看到了他托书店阿姨寄的那本书,突然就紧张起来。
隔着那么多的座位,孟奇只看到陈岚都没顾得上看大信封外面的邮寄地址,直接撕掉大信封拿出了参考书。
多年后,孟奇问陈岚,知不知道那本书是谁寄的?
陈岚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书的事情。她说,本来是想请省城的表哥帮忙买,收到后以为是他买的,后来才知道不是,也不知道是谁,学习一忙也就忘了这件事了!
孟奇心里略微有些惆怅,1997年,自己真的还是一个热血少年,这些事情,现在怎么也不会去做了吧!
1997年,再也回不去了!
孟奇再次遇见陈岚时,1997年,已经是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