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教研：盲目的坚持只能让你更加平庸

车载教研：盲目的坚持只能让你更加平庸

作者：李广生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一辆黑色天籁疾驰在白马路上，向东而去。

繁花似锦，草木葱茏，红似火的红叶和黄似金的黄叶点缀其间，绚烂夺目。秋天果然是北京最美的季节，正如诗人所言“我言秋日胜春朝”。

驾车的是教研员，坐车的是语文教师。等红灯的间隙，教研员拿出口琴，随意吹几个小节，也许是被眼前的美景所触动。但他敏锐地发现语文教师皱了皱眉头，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他问道：“吹的不好吗？”

语文教师说：“作为一名致力于教学研究的教研员，你的这个问题比你的口琴演奏更让我失望。还好，你有研究者的敏感，这至关重要。作为一名教学研究者，保持对事物的敏感性特别是对人的深度关切，将有助于你发现教育的本质，而不至于在枯燥的理论和纷乱的现实中迷失自己。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你首先想到的问题居然是好不好。作为一线教师，我更希望你研究和思考如何才能更好，而不是像个不讲情面的裁判员，只会说好不好。”

教研员：“确实如此。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的演奏水平，也正是让我困扰的问题。”

语文教师：“这就像你和一线教师对话教学一样，对方真正需要的不是你告诉他好不好。可以这样说，不管好不好，都需要在原有基础上更好。这才是你的价值。”

教研员：“你说的有道理。简单的评判出好或不好，如果没有后续的指导和引导，真的没有什么价值。”

语文教师：“既然如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教研员：“但讲无妨。”

语文教师：“你练琴有多少年了？”

教研员：“大概五六年了吧。”

语文教师：“每天练多长时间？”

教研员：“平均每天不少于三个小时。”

语文教师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下，说：“这就意味着在练琴这件事上你至少花费了5000小时。”

教研员：“真没想到，原来投入了这么多时间。”

语文教师：“既然投入了这么多时间，你对这个结果，也就是你现在的演奏水平，满意吗？”

教研员：“这样一想还真的不满意了，好像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

“其实你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只不过不肯面对罢了。”语文教师立即说。

“嗯，”教研员犹豫一下，“好像是这样，但是……”

“但是，”语文教师接过来说，“有一个想法暗中鼓励你，让你觉得这个问题并不严重，以至于故意逃避效率低的问题。这个想法是——付出总有回报、坚持一定成功。对不对。”

教研员：“你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一线教师。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很对。”

语文教师：“你常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或是说你躲进这个想法给自己制造的一个舒适的盒子里，不去面对和正视真实的问题，那就是——你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但进步缓慢。”

教研员：“你的话让我觉得不舒服，但我决定克制为自己辩护的念头。愿闻其详。”

语文教师：“我很高兴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勇气，直面自己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作为一名教育者，尤其需要具有直面自己的勇气。你要意识到这样一点：当你不认可某种理论时，也许并不是理论本身的问题，而是在你的内心世界先投下了一道阴影，遮蔽了这种理论。同样道理，当你对某种理论表示接纳时，也许并没有看到理论本身的价值，只是因为它契合了你的某些想法或习惯。所以我们要时常地反躬自问，检视自己，甚至要质疑、否定自己，打破那个让自己舒适同时也在束缚自己的盒子，解放自己。教育者的第一使命是教育好自己。”

教研员：“这段话对我很有触动。但是，坚持难道不对吗？”

语文教师：“毫无疑问，持之以恒是一种优秀品质，但切忌为了坚持而坚持，坚持并不一定成功，盲目的坚持只能让你更加平庸。

“就拿语文学习来说吧。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用了十二年每天投入大量时间进行语文学习，但还有那么多学生语文素养令人担忧，说不好话、读不懂书、写不出文章。是不够坚持吗？不是。是盲目坚持造成的后果。不仅语文能力没有提升，对语文的兴趣也被消磨殆尽。误尽苍生是语文——十几年前就有人这样说。

“你一定听说过一万小时定律。研究者在大量实证研究的基础上提出：在任何领域取得成功的关键跟天分无关，只是练习的问题，需要练习1万小时——10年内，每周练习20小时，大概每天3小时。

“这个理论很诱惑人，因为它打破了天赋论；也很迷惑人，因为没有解决另一个问题，在我看来是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还有更多的人，数量远远超过成功者，他们同样付出了大量的时间进行练习，也远远超过了一万小时，但依然表现平平呢？你在吹口琴这件事上可能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教研员：“确实如你所言。但如何摆脱这种困境呢？”

语文教师：“能告诉我你在练琴时有什么目标吗？”

教研员：“不好意思说。”

语文教师：“说吧，和你们相比我们更加宽容。”

教研员：“我想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开场演奏会。”

“这是目标吗？”语文教师笑了，“有梦想固然是好的，但不要把目标和梦想混为一谈。目标是具体的，够得着、抓得住，它们是通向梦想的阶梯。”

“太具体的目标还真的没有。”教研员。

“连目标都没有，”语文教师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我只能遗憾的告诉你，你的坚持现在是瞎坚持，将来是白坚持。”

车厢里突然沉默了，只听见窗外嗖嗖的风声。

片刻后教研员说：“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语文教师：“把一首曲子演奏到专业水平，你能不能把它作为目标呢？你现在已经能够演奏上百支曲子，可是没有一支能够拿得出手，能不能只练一支，精益求精？”

教研员：“这样能够让我进步的速度加快吗？”

语文教师：“当然。一方面大量研究证明，有目标导向的练习和有针对性的练习能够大大提高练习的有效性。另一方面，近三十年的教学实践告诉我，学生语文成绩低的原因不是做题少，而是针对性训练不够。”

教研员：“会不会很枯燥啊？”

语文教师：“这确实是个难题，但关键在于你追求哪种快乐，是满足兴趣的肤浅的快乐还是追求卓越的深刻的快乐。”

教研员：“快乐也分层次吗？”

语文教师：“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中自述读书之道：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实际上这是两种读书的境界，也是两种读书的快乐。一是单纯的喜欢，好读书但不求甚解；二是追求深度理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人们常常忽视了后者，欣然忘食不是更大的快乐吗？读书之风特别是整本书阅读之风在校园兴起，如果是不求甚解的话，意义不大，所以我倡导学生精读，哪怕读的很慢、读的不多，不以读过了什么为荣，而以读出了什么为乐。”

教研员：“这不是与相关要求唱反调吗？”

语文教师：“此言差矣。真正负责任的人教育者始终保持对某些规定的警觉。你不可能读完世界上所有的书，但可以从一本书中读出整个世界。”

教研员：“这个观点值得品味。”

语文教师：“你不能吧所有的曲子都学会，但可以把一支曲子练精，在获得超越自我的快乐的同时，你的技艺将大大进步，一支支达到专业演奏水平的曲子，就是你一步步走向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梯子。”

话音刚落，天籁驶入村口，车载教研只好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