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祝晓锋/老郑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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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晓锋

“死老婆子，饭做好了没有，我不问就不知道喘个气招呼一声？”，天刚亮，郑来福就扯着大嗓门，用不容反驳、严厉责问的口吻在院子里大喊。老伴眯着眼睛，撩拨着满身的麦草飞沫和赶不走的熏烟，颠着小脚急忙火燎地跑出矮小昏暗的厨房，“好了好了，整天像个饿死鬼催命似的，掐着点地催催催，等我死了看你还叫唤不，看你还能指望谁！”。

两位八十多岁老人日复一日地每天从骂骂咧咧中开始。

郑来福老两口生养有三子一女，女儿远嫁外地，生活是过得去的一般。老两口面朝黄土背朝天，侍弄着田地，坚守着农民的本分，拼死拼活，硬是身拖心拉的把子女抚养成人，也是连滚带爬的给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算是完成了作为爹娘的任务和顶头大事。

儿孙满堂，儿大分家，然而分配的你多我少，你好我赖，父母赡养的你管我不管，各自有理，僵持不下，最后以不欢而散而收场。为了儿女的和睦，郑来福和老伴打碎牙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含泪送走各家老小，想着身体还好，省得遭嫌弃惹麻烦，最后偌大的老屋只剩下郑来福和老伴。

分家十几年，虽然儿子很少关心过问，看着三个儿子个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郑来福老两口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倒也自在，只是老伴的高血压因没有很好地控制，一年比一年严重。

郑来福83岁那年，老伴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

少了老伴的唠叨和犯病时的麻烦，郑来福感觉似乎清爽了许多。然而好景不长，不到三个月，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一辈子没进过厨房他吃饭成了问题，夹生饭吃得他苦不堪言。

村干部和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召开家庭会议，商量老郑的养老问题。吵吵吵半晌没有结果，最后村长拍板：“为了公平，从大到小，一家一个月，轮流赡养，看病医药费均摊。”大家纷纷举手赞同。

然而，轮流赡养坚持没有两个轮回，宣告流产。兄弟三个、妯娌三枚相互指责对方虐待老人，老郑受不了儿媳们的整天吵闹和冷嘲热讽，白眼冷面，又自觉回到自己家里，只请求儿子们能轮流送饭到老屋就行。

两年时间，郑来福时常躺在家门口柴火堆里，埋进去半个身子，旁边放着一个盆一样的碗，一天两次送来的饭倒进去就走，无一句问候无一言说道。如若偶尔给老郑送点肉菜，儿子们能绕遍整个村子，见人就招呼：“今天给我爸送的肉臊子……”断顿是常有的事情，左邻右舍看着可怜，对郑来福也挺照顾，送饭请家里去吃也稀松平常。

郑来福85岁时，最小的孙子中秋节要结婚。农历八月十四，他去镇上赶了趟集市，很奢侈地买了身新衣服，剃了头发刮了胡子，美美吃了一碗羊肉泡，临走时买了十个油糕五根麻花，中午悠哉悠哉就回了家。

老郑焕然一新，村里人很是诧异，纷纷调侃老郑。六婶心直口快：“你个老汉，明儿孙子取媳妇，把你整这么齐整想干啥，你也想娶个老婆？”郑来福笑眼舒眉地回应：“哎，你还别说，我明儿就有老婆了！”大家都哈哈一笑骂郑来福成了个“老不正经”。

下午，郑来福异常活跃，走街串巷，拉话谝闲传，忆往事送感谢，积攒了一辈子的笑声在此释放，大家都猜测郑来福的各种好事。

次日早上九点多，儿子派人过来让郑来福吃喜宴，然而大门紧锁，一遍遍敲门砸门，没有丝毫回应。人越聚越多，是生病了还是没有起床？于是村长让人搭梯子翻墙进去从里面开门。

院子里，郑来福趴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已经冰凉。

村长带了几个人赶紧进去，从卧室到门口，长长的呕吐混杂着血印七拐八弯地延至院子中间。室内桌子上放着郑来福和老伴的早年合影，三根香一根蜡烛已经燃尽，供着油糕麻花和他那个盆一样碗里的剩饭，浓烈的农药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郑来福就这样走了，去另一个世界找他的老伴。他的后事办得很风光，孝子孝孙哭喊得惊天动地，让人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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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祝晓锋，陕西关中人，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中国散文网》《中华散文网》《散文之声》《散文百家》《中国西部散文学会》《西部散文选刊》《作家文学》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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