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印象(下)

剑阁印象(下)

从梁山亭向里走就轻快多了，石板路从树林里穿过，基本是漫坡。站在树荫下，凉风习习。路上有小饭店，笼子还装着活鸡，这也是从山下背上来的。因为有护栏，也因为茂密草木遮挡，心里并不害怕，但我知道左边几步外就是悬崖。在顶上可以俯瞰深山中的村落，正午饭时光，树木葱茏几缕炊烟，一派桃源风光。

有处景点叫“绝壁夕照”，也有亭子，联曰“远村浮晚籁，绝壁正斜晖”，若在此观赏晚景，肯定如诗如画。可惜这是中午。后面赶上来一个人，和我同龄，看着年轻。他是哈尔滨运营长途车的老板，因疫情不干了，开着房车四处游玩。哈尔滨是我很熟悉的地方，两人边走边聊，竟然都喜欢同一种小烧，他说哈市是副省级城市，我印象里不是。这哥们家乡荣誉感强烈，非拉我坐在台阶上，当场百度，果然是。查完两人相视而笑，觉得太无聊。他说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较这个劲干啥；我说谁说不是呢，不过还是你说得对。加了微信后，他嫌我走得慢，一会跑到前面不见了人影。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景区根据《蜀道难》中的词句，在绝壁上设了猱道、鸟道两条狭窄小路。猱道因过于危险已经关闭；鸟道长400多米，离地面五百多米，“之”字形依绝壁而上，小道最宽30厘米，窄处15厘米。走到“仙女桥”，我看到了鸟道，已经不是太累，便想走走鸟道，被工作人员制止，原来这是鸟道的出口，不能进入，只能从下到上，单向攀爬。

这条路线的终点，一般认为是悬空玻璃观景台。附近有个索道站，人相对较多。此处有假石头造的休息厅,里面的茶饭都很贵。后面立个呆板的昂首金牛，有人极力推销“诸葛神鸟飞剑门VR”，30块钱一次，我单位不缺VR，没有看。倒是这悬空玻璃平台我头回见，号称不收钱，但上去必须花15块钱租个很脏的布鞋套，这还不如大大方方卖个票。平常限流150人，现在也就七八个人。

玻璃很透明，下面的悬崖树木清晰可见。胆小的需要别人搀扶，我也害怕，但眼光放平不朝下看就好些。平台不大，十分钟后匆匆下来。知道无论如何不会掉下去，就是不愿意在上面多呆。走了十几米，又是一段不太透亮的玻璃路，谁也没注意，可这玻璃有名堂，脚一踩就显示出许多裂纹，好像马上就碎了，再一看下面还是万丈深渊，毫无心理准备，这次吓得我不轻，旁边一妇女“妈呀”一声蹲了下去。好在这段路很短，紧走几步来到了地面。找个僻静地方坐下，翻看拍的照片，也顺便平息紧张心情。

靠近绝壁尽头有一云中古刹，名梁山寺。此寺在大剑山绝顶，传为梁武帝萧衍修真之处。这萧衍就是多次把自己“舍”在佛寺，让群臣花亿万巨款赎身，最后却被饿死的那个奇葩皇帝。萧衍舍身在南京同泰寺，似乎没到外地，更不会跑到绝壁上修行。绝壁下有以他的国师志公命名的禅寺，据说大剑山又名梁山，也与其有关。搞不清楚。

梁山寺是个两进四合院，规模不大，但登临巅峰，看眼底云起，闻袅袅佛香，听声声梵呗，确实能让人洗涤愁烦，心旷神怡。寺中有棵1500多年的紫薇树，树旁却有一红衣老者出卖串珠弹弓，还帮人抽签解签，印象中道士们喜欢玩这个。梁山寺门联“古寺耸云端，看仙女桥横雷神峡吼金光洞邃石笋峰奇，风景纵清幽，脱不开贪色痴爱终是累；雄关排眼底，想孟阳铭刻伯约祠堂铃声夜雨红树珊瑚，兴亡徒慷慨，说到那功名富贵总成空”。上联写了剑门关四个景，下联则用了张载(不是北宋那个)、姜维、李隆基、花蕊夫人在剑阁的四个故事。我感觉剑门关另有一联更好，“一卷奇峰太白赋，千秋细雨放翁诗”，此联内涵丰富，意味隽永。

梁山寺北侧的绝壁，名叫“舍身崖”，传说枳松和尚在这里飞升化仙。枳松和尚跳崖舍身的版本较多，反正是讲他在梁山寺潜心修行，观音菩萨变成民女考验他，“民女”坠崖而死，枳松也在此舍身，配合观音完成了超度。这里不大吉利，空无一人，我在枳松跳崖处坐了许久，浓荫蔽日，阴气扑面，向下都是树的枝叶，看不到崖底。

至此我看完了绝壁上面的主要景点，原计划坐索道下山，腿竟然不疼了，我便沿着公路向南。这条线可以通电瓶车，从东门上山的人可以坐车轻松到梁山寺参观绝壁风光。慢慢走到了“翠屏峰”。翠屏峰也叫笔架山，远看确实像笔架，而所谓孔雀开屏，得照着孔雀的样子去想像，才能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主要是全为翠绿，没颜色对比。山中有个“经皇洞”，说唐玄宗逃难时藏过经书，明显是无稽之谈。

北门有个《蜀道难》诗壁和细雨廊，后者出自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原本想乘游览车去看一眼，景区门卫说做不到，又都是近期人造景点也就算了。出了景区东门，还得坐汽车走剑梁公路回到南门。到这里才发现遗漏了几处景点，姜维的点将台、平襄侯祠堂和墓地，打听到要去还得再买票，没舍得。

红军攻克剑门关纪念馆紧邻剑梁公路，能看到纪念碑和徐向前王树声雕像。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占领剑阁县城，4月，王树声大将亲临前线，指挥部队经过激战攻下剑门关天险和大剑山主峰。尽管动用了炮兵，对手又是较弱的川军邓锡侯部，王树声还是避开了对剑门关的正面进攻。

此时已近傍晚，景区到剑阁县城有交通车，人太挤。本想等下一次，再也没有了。太阳晒了一天，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些渣土车，激得路上尘土飞扬。这里网约车少，等了许久，才来了一辆送客到古镇住宿的。其间一四川老兄与我说了半天在烟台的事情，接他的汽车来了，我没好意思开口坐顺风车，他也没邀请。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剑门关镇。古镇与景区南门就一桥之隔，现在既是生活区又是景区，全国文明镇。最早的立镇时间似在隋唐，如果从诸葛亮设剑阁算就是三国，可古镇前大牌子自我介绍说此镇“始建于三国，距今有三千多年历史”，就是从三国最早标志黄巾起义时间184年算起，至今也不到两千年，另外的一千多年不知从哪里来的。与六世七世达赖不同，这完全是个错误。

剑门古镇清朝曾当过驿站，正门向北，入口处有个“剑门驿”石牌楼。正面楹联为“驿绕巴江转，关迎剑道开”，出自唐代诗人孙逖；背面是“秦诈金牛过，唐衰玉辇巡”。“秦诈金牛”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李白所写的“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是说秦惠王想征蜀，苦于蜀道难，便说送蜀王美女，蜀王派五位壮士去接人，在剑阁之南看见蛇入山穴，壮士抓住它往外拽，山崩地裂入蜀之路遂通；另一个更荒诞，说秦国造了石牛要送给蜀王，谎称石牛每天能拉黄金，蜀王命五个力士开路迎牛，路通了迎来的却是秦军铁骑。这两个故事叫“五丁开山”，里面的蜀王贪财好色并智商欠费，颇有喜剧色彩，八成是中原汉人出于对南蛮的鄙视编排的，蜀地是“圣人不到的地方”。这条剑门蜀道就叫金牛道，是由秦入蜀的三条道路之一，也是惟一能到成都的古道。

“唐衰玉辇巡”说的是唐玄宗在安史之乱中避难成都的史实，白居易《长恨歌》中写道“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虽号称“巡”“幸”，其实是逃命，并且这苦酒是自己酿造自己喝。入川以前，李隆基被迫杀了杨国忠杨玉环，后来又被儿子抢走了皇位，心里老大不爽，这三郎又是很文艺的人，见月伤心闻铃断肠，是自然的事。

不知道这个剑门古镇现存建筑何时修造，看着像是仿古的。石板街道两旁，是连在一起红白相间的三层楼房，临街出宽宽的檐廊，既防雨又防晒，特别适合做商铺。建筑既有四川风格又带陕南味道。除了学校，政府、银行等场所都是这个模样。镇上有段文化墙，本是用浮雕和铜牌反映三国故事和当地风情，后来又在中间粘了些照片，宣传最高领导人活动。

真的有些凋敝了，街道上基本无人。这里商家许多是民宿、餐馆、茶馆，因为疫情游客少，绝大部分已经关闭，只留下幌子在风中飘摇。有家歇业的茶馆门没锁，我进去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土特产以豆腐、土鸡、茶叶为主，也有根雕、手杖、布艺。尤其是豆腐有名，宣称能做200多道菜的豆腐宴。文化墙上刻着一首豆腐诗：信知磨砺出精神，宵旰勤劳泄我真。最是清廉方正客，一生知己属贫人。这诗看上去像吟颂人物或精神的，他们用了最原始的含义。但我想吃点特色饭却很难，随时开张的还是些卖米粉包子的小摊。

小镇不大，沿着108国道南北方向一线展开，一会就转完了。最忙的是家药材铺子，有人用编织袋来卖药；还有个店收购棕梠树皮。这对我来说都新鲜。无聊中走进一家茶业店，是剑门关茶厂的直销店。茶叶很新鲜。小伙子给我泡了两种茶叶，我觉得低档的更好喝，高档茶虽然优雅，太轻淡了，不符合北方人口味。价钱从一斤360打到260，店家说因为厂店一体才这么便宜，不可能再低了。我觉得可以了，有点成就感。交完钱，进来两个成都妇女，说是开茶馆的，上来就挑了一堆毛病，当我面把价打成了180。看来知识不光是力量，也是金钱啊。这些茶虽然不贵，味道比一般的要好很多。

古镇小小的中心广场，有一个坐着的龙。在“5·12”大地震中，黑龙江省对口重建剑阁县，共投资15亿，旅游扶持项目有1.5亿，剑门关古镇改造即是花的这个钱。为表示感谢，立了这个雕塑。我摸了摸，好像是玻璃钢的，而且底座破损也没人修复。山东“再造新北川”，资金是120亿。上海援建都江堰花了82.5亿。北川没去过，在都江堰谈起这个事，当地干部带我们参观了公路，说基础建设跨越了20年，对上海充满了感激之情。

在剑阁县城，吃了好几家小饭店，包括豆腐和鱼，还有许久没吃的粉蒸肉。各种蒸菜味道很好。剑阁风景秀丽，虽收入不太多，但生活节奏慢，加上四川人的恬淡悠闲，虽比不得成都等大城市，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图  Laoch）

作者简介：Laoch，垦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