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抱怨

似乎总是恶运缠身。刚会吃饭，赶上了“三两粮”，挨饿；刚会挪步，得了麻痹症，瘫痪；该上学时失学，该就业时失业，该成家时无家……穷困潦倒，形影相吊，拖着奇形怪状的残腿踯躅在人群中，招惹着并非羡慕的目光。苦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嚎啕一阵，想摔几样不值钱的东西发泄一通，想打个热线电话找个知心姐姐聒噪一番。但是我不能，因为我无法抱怨。

抱怨父母吗？老病的双亲，幼时养我，壮时还养我。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未等抱怨，我已羞愧满面。

抱怨社会吗？在喷气机和电脑时代，一切都在飞速前进，怎会因为一些人的落伍而停下来等候？况且机遇的大门也曾向我敞开，却因措手不及而失之交臂。悔之无及，何怨之有？

我怕向人诉苦，那结果是肯定的。假如知心姐姐问我：“你努力过吗？”我会理直气壮地说努力过。再问：“你全心全意地努力过吗？”我语塞。看电视打扑克逛大街睡懒觉不是刻苦的样子。再问：“你努力的方向对吗？”我无言。时过境迁潮来潮往，我这里以不变应万变，不学弄潮，偏学屠龙之技，虽精何用，又怎能不失落！怨之何用？不待人家再开金口，我就落荒而逃。

据说上帝所收到的最大的礼物就是抱怨和诉苦，这也是人类祷告中最诚恳的部分。我想，人们在教堂里泪流满面地祈祷多半是将前半生后半世的苦水都倒了出来了，那真是个诉苦的好去处。但是，你必须把命运交给上帝，才可以在上帝面前要求这抱怨那。可我不能，我更愿意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是苦是甜，那是我的生活；不管是对是错，那是我的选择。自己情愿，何怨之有？

于是，每次碰壁，我只能悄悄揉着疼痛的额角，装作没事一样，对那无影无踪，使我痛苦却无法抱怨的恶运说：“不够劲，再来。”也许这是阿Q精神吧，不过，有效，预防忧郁症和歇斯底里发作。

(写于1997年)

强